凛千芊Rin

各种棋魂/法芙娜/喻王粮的堆放地。请多指教。

夏至未至 修订版 正文 1-5 章

夏未至《平安幻想异闻录》同人CP:近卫光×贺茂明

本文是夏未至的精修版本,被收录在个人文漫本《always be wtih you~直到遥远的未来~》中,偶尔还有一些语病和错别字但是基本上比最初的lof版好了很多。。。因为本子还剩下没几本,所以放出来吧wwww 以及 欢迎收留最后的几本always,链接在这里:通贩LINK【被pia飞



第一章 第一个词是梦想 

ひとつめの言叶は梦 第一个词是梦想
眠りの中から 从沉睡中
胸の奥の暗暗を 把心中的黑暗
そっと连れ出すの 悄悄带走

 

1

近卫与贺茂第一次同塌而眠是在冬至左近。

那日,大雪冰冻了整个平安京。午前,近卫带着贺茂去街上闲逛,拖他去看熙熙攘攘的市集。午后,凭着检非为使的身份,近卫光顺利讨得一份携贺茂于城头绝佳位置赏雪的权利。夜晚,在贺茂宅与贺茂对局之时,近卫方觉白天的疲累渐渐升起。窗外的鹅毛于夜色中飞舞,倦意袭来得毫无防备。

近卫醒来的时候,感觉身边有着丝丝冰凉气息。他方才注意到,自己如今已经歇在贺茂的卧榻上,身旁还伴着另一缕均匀的呼吸。此时正值夜中,他清晰地看到月色下贺茂正卧在离他不到三寸的地方。

墨发细碎,四散在如玉脸庞。双眸闭阖,冷漠气息尽敛。清秀无双的眉眼,露出安详满足的神色。此刻的贺茂,让人意识到他并不是平安京人妖皆惧的首席阴阳师,而是一位身形单薄的弱冠少年。

夜色温柔。望着贺茂此刻的睡颜,近卫觉得自己的心中仿佛有什么融化了一般。就在此时,近卫忽然意识到,令他醒来的凉意,正是来自于贺茂。

贺茂与他人不同,近卫自是知道。

 “贺茂……平日总觉得他入了冬后似是特别怕冷,没想到阴阳道的修炼让他周身变得如此寒冷……”近卫不禁这般思忖着。“贺茂他……入冬后就一直强迫自己在这般寒冷中入睡么?”

“是啊,贺茂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的,都是孤身一人……”

 心中的另一个声音说道。

仿佛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近卫的心里不再说话。他秋水般的明眸中,不禁透出一份淡淡的忧伤,与一份尚不自知的怜惜。

已停的雪又开始复下,飘飘洒洒的鹅毛倾泻。似是越发感受到了近卫的温暖,贺茂不自觉地又朝近卫处微微蹭了蹭,一丝墨发轻轻触碰到近卫下巴。

近卫并没有来得及思考。伸出手臂,轻轻环住贺茂的肩,光让这个芳香冷沉的身子更加靠拢到自己的身边。也是瞬间,更多的寒气自怀中人袭来。蓦地经受了寒气的洗刷,光忍不住微微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贺茂与寒凉,似乎生来无法分开呢。

若是我能为你驱散这些寒意就好了……近卫迷迷糊糊地想着。伴随着贺茂的冷意,近卫逐渐再次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

 

 

第二章 第二个词是风 

ふたつめの言叶は风 第二个词是风
行くてをおしえて 告诉我方向
神様の腕の中へ 神的怀抱
翼をあおるの 拍打翅膀飞向

 

1

贺茂明是被清晨鸟儿欢快的啼鸣吵醒的。

即使鸟儿们在窗外闹腾得正欢,贺茂仍舒适地连双目都不愿睁开。入冬以来,他从未获得过如此安逸沉稳的好眠。平日这只画眉欢啼时,自己早已在书桌边阅卷了。

等等……如今竟已是这个时刻了?念及至此,明才开始微微睁开双眸。他先感到冬日的阳光已经透进窗纸,柔柔地倚在床沿。接着,他看到一缕温暖的金色在眼前轻轻起伏。

“莫不是阳光已经洒到我的眼前了……”贺茂迷糊地想着,却又感觉不对。迷蒙的双眼终于打开,他眼前的正是近卫的脸庞。此刻近卫正面朝他,左臂轻轻地环着在自己,星辰般的双眸正闭着,仿佛睡得正香。

近卫?!贺茂明大吃一惊。接着,他才想起,昨日入夜前,近卫在与自己下棋时睡着。见他一时不醒,贺茂便将他安置在自己卧榻上。不想安顿完近卫后自己亦感到十分困顿,于是娿忍不住在卧榻另一侧躺下,打算小寐一会,片刻后等自己醒来再叫近卫起身。可不想冬日里向来浅眠的自己昨日竟一通安眠,一觉睡到了翌日,醒得比平日还迟。肩上阵阵暖意传来,贺茂蓦地意识到近卫此刻似是搂着自己,如玉的脸蹭地红了。

 “唔……哪里的鸟儿在吵……”正欲从近卫的臂弯中起身,不想此时近卫却也迷迷蒙蒙地醒了过来。

在暖阳的浅金色中,贺茂见近卫睁开他琥珀色的双眸。睁眸的瞬间,整屋的阳光都随之失去了颜色。近在咫尺的照耀如此明媚,明竟一时被炫目得没有再动弹。近卫醒来后,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入睡时搂着贺茂,直接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他见此刻明正怔怔地望着自己,忍不住朝他噗嗤一笑道:“贺茂,昨日我是下棋时睡着了么?后来你把我运到床上来啦?结果倒是麻烦你了!”贺茂这才回过神来,忙摇了摇头道:“没事。”

起身后,二人一起去用早膳。贺茂见近卫一贯如常,心中原有几分说不清的思绪渐渐平复,双眸的温度也回到正常的模样。近卫观贺茂起身后神清气爽,样子比前些冬日里的样子都要精神奕奕,便心中暗暗确定,他昨日定是休息得比往日都要好。早膳时,近卫对贺茂大赞道:“贺茂,你果然不一般,住的宅子也比平常人的好多了!和我自家比,你府上清净舒适,特别是歇息起来,特别容易安眠。而且连早膳也这般合我胃口——”近卫放下筷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贺茂,“贺茂,我以后冬日里常来你这里歇息好不好?”

贺茂停下了碗筷,感到心中讶异。阴阳术的修习让他平素体内积寒,冬日夜晚他向来并不安眠,近卫却欣赏起自宅的好来。

其实,贺茂修炼阴阳术所致的寒气虽不至于沁人肺腑,但昨夜近卫光其实睡得并不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好。可他自知道了贺茂如此畏寒,便不想再让他一人每夜在冰寒中度过。每每回忆起他昨晚睡着时无意识靠近自己的模样,近卫都忍不住感到丝丝心疼,所以装作很喜欢贺茂宅的一切的样子。

想要帮助他,不想再看到那么无依的贺茂——近卫心中便是这般想法。

近卫见贺茂停下碗筷后,垂目低敛,似是在思索。墨发挡住了贺茂的双眸,和那双碧眸中此刻的想法。近卫心里不禁有几分惴惴。此刻的贺茂,脸上的神情虽不似在旁人面前那般冷漠,但他仍怕贺茂会拒绝他。等了片刻,当近卫感觉到自己的心不知不觉快要跳出胸膛的时候,贺茂方才微抬凤目,用平日惯用的云淡风轻的口吻说道:“请便。”仿佛近卫刚刚只是问他借了一只毛笔。说完后,贺茂又拿起碗筷,以无比优雅的姿态开始继续用膳起来。近卫见对面那人双眸一如平日的澄澈,心中顿时一松,也开始继续大吃大喝起来。见近卫似是十分高兴的样子,贺茂微微垂目,眉间淡淡化开一份难以言说的情感。

看似一切平静,心湖泛起的微波,只有自己方知。多年来的刻苦修炼,隔离的世外,心酸也好,痛苦也好,贺茂明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我不需要任何人——明曾一度这么认为。但近卫光犹如一道永不消散的阳光,明媚且灿烂,温暖而不灼,在自己最寒冷的时候,就这么突然闯进了自己的世界。大雪纷飞的夜晚,近卫的怀抱让自己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宁。

 冰湖的碎玉,无法拒绝那道独一无二的阳光。

 

自那以后,近卫的大半个冬季都泡在贺茂宅。

白天,若是平日,二人分别忙于公事,有时也会正好一起搭档,解决妖物带来的麻烦。傍晚,待得公事一了,近卫则会在夕阳下,顶着的北风的凛冽,乐哉乐哉地跑到城郊的贺茂宅去“享受宅内的清净环境”;若是休日,恰逢天气晴朗,阿光便会带着明去平安京四处闲逛。晚饭后,若明不阅书卷,二人便会一起对弈数局。夜晚,近卫便留宿在贺茂宅。

因近卫嚷嚷着贺茂的房间最好,非明的床不睡,贺茂让他去,二人便依旧同塌而眠。醒来的时候,往往是贺茂钻在近卫的怀里。开始贺茂醒来的时候,总觉得羞涩非常,一边痛恨自己为何次次都自发自觉地去靠近近卫。可无论自己如何下定决心,入睡的时候无论离近卫有多远,次日醒来的时候,永远看到那道金色刘海在自己眼前不到二寸的地方。时间久了,明终于彻底放弃。不过幸得光每次都醒得比明晚上片刻,因此明便可趁光醒来之前,事先空开二人距离。

唯一的后遗症是,贺茂将这份难以言明的不甘转移到二人的对局上,每次都是杀气四溢,经常将光的势力屠得干干净净。然而,虽然十次里面八次阿光都会输得惨惨,但输棋后他永远都是先一撇嘴,然后冲贺茂一瞪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嚷道:“不服气!再来一局!”然后循环数次,直到熄灯为止。

是日傍晚,晚霞刚刚飞起,近卫已经踩着冬日的雪花,兴冲冲地跑到了贺茂府。待得结束了繁重公务的贺茂终于回宅,见得近卫与往日不同的兴奋眉眼,才得知他原来得到了来自远方的故人讯息。

“这么说来,如今佐为大人已经周游到离平安京如此远的地方去了?”贺茂微微呷了一口茶,朝近卫问道。

“可不是嘛!”近卫一昂首将手中的茶吞了下去,顺着仰面躺在坐榻上。光望着屋梁,双眸有些发呆:“那家伙,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啦……”

 “嗯。是啊……希望佐为大人一切平安。”贺茂凝视着手中的杯盏,轻轻说道。

虽不似阿光与那位大人那般亲密无间,贺茂心中也一样记挂——不,应该是“非常记挂”——那位绝世风雅,似友人,更似兄长的故人,藤原佐为。

此后,光难得的不再言语,仍维持原来的姿势仰着。贺茂见近卫凝目,心思似是飘忽到远方。

“近卫他……此刻怕是很想念佐为大人吧?“贺茂心中想着。

似是回应贺茂的说法,近卫几分低沉的语气慢慢地传来:“我其实……挺想念他……”

贺茂见近卫不似平日活泼的神情,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此刻究竟该如何回应才好,只能默默地看着他。屋内安静了片刻。

正当贺茂思考该如何出言安慰时,近卫仿佛想到了什么,双眸“呼”地一下又沾上了平日的色彩。

“对了!”他蓦地起身,兴奋地对明说道:“贺茂,明年冬天我们一起去南国那边找佐为怎么样!”

贺茂一愣:“南国?”

 “对!就是南国!”近卫点点头,双眸如水晶般闪烁:“一直往南,一直往南,到大海的尽头!明年佐为肯定能到得了那里,我们能找到他!而且,我听说南国的冬日并不寒冷,去那里过冬,肯定超级惬意!贺茂,明年跟我到南国找佐为好不好?” 

贺茂见近卫满脸希冀、简直一副即可待发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说道:“到达南国要耗费数月时光,我们还有公务在身,哪有你说的这般容易了?”

听贺茂这么一说,近卫才意识到这一点,果然丧了几分气,皱了皱眉,腮帮微鼓,额前的金色也可怜兮兮地跟着主人垂了下来。

房内的蜡烛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一粒又一粒的飞雪轻柔地扑打着窗棂。近卫默不作声地懊恼了一会儿,见贺茂略有疲色,观时间又已经不早,提议早些歇息。贺茂点点头,二人的今夜的雪中谈话便到此为止了。

从坐塌起身,正向前迈步时,近卫却听见从身后贺茂的轻叹声:“南国的冬日……真的是一片温暖吗……”

 

时光一晃,寒冬已经过大半。平安京终于停止了大雪,距彻底融冰却尚有些时日。立春时日将近,气候渐有回暖之意。埋于土地深处的种子们已开始纷纷酝酿,打算不久以后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稚嫩的生命。

是日,风和日丽,近卫光于晨后不久便又从自宅兴冲冲地跑到贺茂府上。此刻贺茂明正倚在自宅户外院子旁的缘廊阅书。

廊外,属于阴阳师贺茂的庭院自是不同寻常,即便是冬日,仍依稀可见春圃落英的模样。感应到是近卫来了,贺茂也自不去迎接,只是微一侧身,从书本中抬头,微微眯眼,一边感受冬日阳光的倾洒,一边静静地等待近卫的到来。

“贺茂!贺茂!”近卫欢快的声音伴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处逐渐传来,越来越近,直到贺茂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轻轻晃动的金色额发,“你猜我带了什么过来?”

温暖的阳光下,被面前近卫的灿烂情绪晃了神,贺茂忍不住开口问道:“我猜不出来。是什么呢?”只见光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径直递到明的面前:“这个!里面装着的是来自南国的种子!南国的哦!”

“南国的……种子?”贺茂明从近卫手中接过荷包。接过的刹那,他仿佛感觉一股来自遥远国度的熏风,透过那小小荷包,弥散在自己的身周。明又惊又喜,一边低头看着荷包,一边向光问道:“南国遥远,种子获取不易,你又是从何处得来?”

近卫见贺茂素来寡淡的脸上掩盖不住此刻的惊喜,心中也是不自觉地一喜,笑着回答道:“昨晚祖母寿宴,碰巧有人把这个当寿礼,说是今年在南国采收的种子,结果被我从祖母那儿讨要了来。我们这里气候比南国寒冷多了,但我知道你的庭院不比常人,即使现在是大冬天,有的植物也依然长得生机勃勃,正是拿来栽种的好地方。嘿嘿!”

“我的院子里?”贺茂微愕。

“可不是,就打算种在你这儿了。”近卫一边说着,一边从缘廊上跳到了院子里,得意地巡视起生机盎然的院落来。

“这般。”贺茂点点头。又感觉荷包仿佛正传来阵阵暖意,直递到自己心间似的。他又低头端详荷包片刻,方微微仰头,用澄碧的双眸望着近卫:“近卫,这种子的品名是什么?是乔木还是灌木?培育之法是怎样的?”

“啊?”近卫一愣,“品种?如何培育?”贺茂见近卫双眸忽闪,十分迷茫,一副仿佛刚刚想起这事的模样,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忘记问培育之法了吧?”

果不其然,光苦着脸思索了片刻后,立时收起了得意的神情,换上一副尴尬的笑脸:“贺茂,那个……栽培,哦不,培育什么的,我好像,呃——记大不清了。”

“……”贺茂轻叹一口气,忍耐住想扶额的冲动,“那,品名呢?品名你总记得罢?”

“呃……”近卫继续维持心虚的笑容,“其实,品名我也——呃,有点忘了。”

 “什么?”贺茂不自觉提高了声音,显然没想到近卫居然能把最重要的部分忘记:“你连品种是什么都不知道?连品种都不知道的话那我们要怎么养?”

事实上,阿光昨日确实是太过高兴,根本忘记要去记品名了。但一想之下,近卫虽觉自己确实有些糊涂,但品名和栽培本身没什么必要关系,植物培育起来不都差不多的步骤么?反而贺茂却露出大为不可思议的样子,便摆摆手,浑不在意地“安慰”道:“哎呀,不都是一般的栽种下去么?反正种子已经到手,此刻先洒在院子里,等它长出来不就行了?到时候也能知道究竟是什么花草了呢。”

听得这般门外汉的说法,贺茂的语气中不禁多了几分怒气:“你以为,只要将种子洒在院子里,植物就能成活吗?”

“咦,难道不是吗?我觉得好像挺容易的啊。你平时不就是浇浇水吗?”光的目光正好落到院内一株怒放的腊梅,被美丽的花瓣牵引了半刻心神,不仅没有意识到明的生气,反而继续说道:“种植物很难吗?” 

“近卫光!”贺茂明此刻真的怒了:“你以为栽培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吗?”接着他不怒反笑起来,“也是。你左一句‘记不清’,又一句‘有点忘了’,结果到最后连个模糊的说法都拿不出来。你其实是兴奋过度,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记过吧!不懂装懂很有趣么?”

被贺茂一语中的,近卫眼神立时从腊梅上缩了回去。他心虚地回望贺茂,见他此刻嘴角带笑,一脸的嘲讽之色,却又觉得此人此刻的神情令人大为不爽,心里万分不想对方讨饶,当下便红着脸怒道:“切!你、你说话就不能别那么刻薄吗!毕竟我好不容易拿到的种子唉!好好讲不行吗!”

“你要好好讲是吗?好,那我便来告诉你,”贺茂略带嘲讽的声音薄薄地传来,“不同品种的植物生长喜好不同,最忌喜阴暴晒,喜阳避光,湿生旱养,旱地湿养,以及各类习性不等。一种植物的习性,复杂的多达几十条,若是不知道品种,或只知品名却不知正确的培育之法,培育的植物轻则病弱,重则夭折。你以为园艺栽培都那么简单?”贺茂的一双凤眸光芒凛凛,望着近卫:“若一无所知,再好的种子也只有被糟蹋。威风八面,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近卫大少爷’,你现在可明了了罢?”

“我……”光一时语塞。他自然是不知道栽培之中还有这么多门道,被贺茂一说,一时确实是无言以对。

说起来,这批南国种子是光昨日好不容易得到的。他一早兴冲冲地跑来向贺茂献宝,原以为贺茂会高兴,结果因为自己一个无意的疏漏,却被他一通嘲讽,外加斥责自己无知。虽然知道自己确实有不对的地方,光心里仍不禁有些憋闷。但近卫光还是那个近卫光,他立在院内只讷讷不语了片刻,脑子一转,灵光一闪,便又有了新主意。只见他再度挂起笑容,冲着尚带怒意的贺茂喊道:“喂,我有主意啦!你不是说各类植物习性不同么?反正种子很多,我们在院子里各处朝阳的,面阴的,干燥的,湿润的,各种地方和角落都撒一些不就成了?如此下来,肯定总有一个合适的地方会发芽的!再说你不是用阴阳术维持院子的么?一定可以事半功倍!等到长大一些能看出品种了,你识别出来,我们再研究怎么栽培也不迟嘛。”

“呃?”贺茂一愣。他向来是事先思虑周详,准备完全以后方才动手的行事风格,力求一击即中。而近卫提出的这种违背优雅细致的“野蛮”作法,他本人根本连想都没想过,竟是让他愣住了一秒。但下一刻他便反应过来,怒道:“近卫光,你那是蛮夷作法!哪有人像你这般!”

近卫光先是被贺茂明狠狠地嘲讽了一通,后来自己好不容易思量出了个最可行的法子,但贺茂却因为方式“蛮夷”勃然反对,也终是恼了,不甘示弱地回击道:“可这是现下最好的办法了!你偏偏放着不用,这不是迂腐脑子是什么!”

“迂腐脑……你、你刚刚说我什么?!”

“迂腐脑子啊!”

“什么?!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什么啊,你以为我会怕你?迂腐脑子!你这家伙简直比五十岁的老爷子还要顽固!”

“要不是因为某些人思虑水准尚不如三岁小儿,哪需要拿出这些烂招!”

“你别以为你多懂点知识就能瞧不起人了!你不想种,外面想种的人多的是呢!”

“那便请便。近卫大少爷所赐太过贵重,敝人授受不起。”

“贺茂明!你够了没有!”

“近卫光!我倒要问你你闹够了没有!”

 

“够了!”近卫光一把抓起荷包,跳上缘廊,“我也是眼睛瞎了才会想要把珍惜的南国种子给你这种人!我回去了!”

贺茂明大怒,沉沉地盯着近卫光片刻,撇过头去。“……不送!”

近卫光拂袖而去,头也不回。

实不想,原是一件好事,结果二人却大吵一架,以不欢而散告终。当然,二人性格迥异,这也绝非是二人第一次吵架了。

 

且说光一怒之下离开贺茂宅后,回家路上仍置了一会儿气;但待得回府后,第一件事却是跑到祖母处去打听这南国种子的品种。可偏巧那本记录贺礼的目录竟是如何也寻它不见,不仅如此,送礼之人也恰恰于今日一早便启程离京。问问周围的人,一片七嘴八舌,有的说是樱花,有的又说是马蹄莲,最后竟真成一头雾水。光头痛万分,心想这下是彻底弄不明白那种子的来历了。一时半会,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与明交代。越是不知该如何交代,心里对明也越发愧疚,平日大内里也想方设法躲着明。加贺、三谷等一干同僚们见近卫近日来似有心事,便常拖他四处玩耍,光却依然心不在焉。

而明这边心中也不好受。他知近卫原是对己一片好意,只是一时说话烂漫了些,自己却出口冷嘲热讽,横加指责,摆出师爷架子,确是过于不近人情。最近近卫一连几日在大内里见着自己便掉头就走,且也再不来贺茂府上,整个宅子都空落落的,连着贺茂的心里也空落落起来。明原几次三番都想向近卫道歉,但他平素最不擅与人打交道,每每看到光遥遥朝自己走过来,脑子里却往往只剩一片紧张纠结,张口难言。愣的一瞬,待得近卫发现自己,立马就跑的没影,结果只留下自己在那暗自懊恼。更为糟糕的是,贺茂每夜入眠之际,只觉周身温暖气息不在,早已习惯冷意的自己,竟清醒地有些失眠起来。辗转反侧之际,明一边懊恼自己的脾气糟糕,一边念及那抹金色刘海的主人,常常不知道何时阖眼。

在二人僵持十日左右后,事情终于迎来转机。当时正逢一日休日,仓田大人有事前往贺茂府,又在街上遇到无所事事的近卫,便无视近卫的抗议,死拉硬拽地拖着阿光作陪。光几次想逃跑,却总是绕不过仓田圆古隆咚的肚皮和仓鼠般圆圆的眼睛,只得作罢。

迈入贺茂府的门槛时,光心里原是万分尴尬,但当淡雅熟悉的景物再度铺于眼前,近卫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不与这宅子的主人见面过。

“不知道贺茂最近怎么样了?”近卫不禁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中,想见贺茂的心情渐渐取代了尴尬的心情,步入宅子的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贺茂明昨夜又没有睡好。这一日起身后,他倚在院子外廊,先随意阅了几份棋谱,又听了一会儿院内小鸟的啼鸣,感到有些倦意。正想小寐一会儿,忽然感知到近卫和仓田大人来了,一下子困意全消,起身特意跑到门口来迎接。当明在门口看到仓田大人身后的近卫时,心里砰砰直跳,又仿佛心上开了一朵花儿似的,想说话却又堵在胸口,只越过仓田大人怔怔望着光。光见了明也是脸一红,细看明似乎一如往昔,但下一刻却看到贺茂长长睫毛下的挂着平日不见的阴影,只觉得心中一种无法言说的难受之情闪过,也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仓田见近卫和贺茂二人都愣愣地望着对方,一副讷讷不言,欲说还休的模样,忽然恍悟:“怪不得我最近在阴阳寮里见贺茂神情格外冷冰冰,还常常一副发呆的模样,原来这其中缘由是和近卫有关。贺茂平时一副大人的样子,其实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嘛。唔,不过近卫也是厉害,竟惹得贺茂动气。”当下圆圆的眼珠咕噜一转,无视眼下的气氛,笑嘻嘻地对贺茂打招呼道:“嗨,贺茂,最近如何呀?”

此时光和明才回过神来,各自有些尴尬。明回礼道:“仓田大人亲至鄙舍,实乃稀客。不如先进屋说话。”

随后三人便一起进屋。仓田道出此间来意。橘中纳言的千金仰慕贺茂棋艺,请同为阴阳寮供职的仓田当说客,想请贺茂前去橘府下指导棋。自佐为走后,平安京内找贺茂下指导棋的人也多了起来。明寻思橘家虽与座间派关系更交好些,但与藤原派也并无本质上不睦;加之此次特意请仓田过来当说客,足见心诚,自己倒是不好推脱,便答应了下来。得到满意的答复后,仓田任务完成,心道贺茂和近卫恐怕还有话要说,便抛下近卫一个人欢天喜地地告辞了。临走前,仓田仿佛想起了什么,特意递给近卫几份他最新的“签名”,并再度拖着光絮絮叨叨科普了许久使用之法。看着光苦着脸听仓田唠叨的样子,贺茂忍不住在一旁偷笑。

仓田走后,贺茂的府上终于在再度回归平静。先前被仓田一闹,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化开不少。近卫看着手中的符,斜眼望着贺茂,不忿地说道:“刚刚仓田大人拖着我唠叨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旁边偷偷地笑?”贺茂回想刚刚的情状,差点又勾起嘴角,但一想到二人原先在吵架,又刻意露出冷淡的神情:“谁让你先前自己主动问他要过符的?”

光脱口而出道:“我才不想要呢!那次还不是因为你……”说到这里,光仿佛意识到不对,脸上微红便住了嘴。

贺茂一愣,才想起当年近卫主动开口问仓田要“签名”,正是为了防止自己和仓田起冲突,为缓和气氛不得不作出的应变之策,心中一软,也止住了口。

屋内的气氛逐渐变得更加柔和起来。二人都无言了一会,我看看你,你看看我,竟不约而同地开口“抱歉,贺茂”、“对不起,近卫”。

听到对方同时出言道歉,二人均是一愣,接着又复一起笑了起来。之前的不愉,瞬间烟消云散。

吵了数日,二人总算再度重归于好。至于南国的种子,既然得不到出处,商量下来还是按照近卫的意思,播撒在院子各个角落。又考虑到南国植物喜阳多些,便选择将大部分的种子播撒在了采光好的地方,剩下的便随意播撒在院落四处。

向近卫说了一些栽培的基本事宜后,贺茂和近卫两人一起勘察了一番院内地形。此后贺茂负责选种和催芽,近卫负责撒种和播种。播种完毕后,贺茂再度加强了原有的聚集灵气的阵法,以帮助这些院内种子更好地发芽生长。自仓田走后,两人从午后忙起,一刻不停,忙活了大半日。总算布置完一切后,已是夕阳西下。

“啊,累死了!”刚刚布置完,近卫便立马瘫坐在院子旁的缘廊上。虽是冬日,但辛苦忙碌了整一下午,光的额头已经是亮晶晶的。

此刻贺茂也倚坐在缘廊边上。对着看似没有太大变化的外院,双目微阖,轻叹一声:“不知道埋下去的究竟是什么?”

 “虽然现在不知道是什么,不管怎样,种子已经种下去啦。”近卫说道。他望着院子里尚且无法观察到的劳动成果,忽然一笑,说道:“贺茂,虽然我现在没法带你去南国过冬,但至少你如今可以在院子里感受到南国的气息啦。要是能让你的屋子里更暖一点就更好了,对吧?”

“……嗯。”听着光温柔的语气,明轻轻点头,感觉心底里安详得不可思议。循着光的言语,明仿佛已经看到,整个院子中,开始渐渐簇拥着南方明艳的花朵。一股来自南国的暖意,围绕着自己和近卫,飘洒在整个宅子中。

但在贺茂明的眼中,无论南国的花朵多么明媚,整座贺茂宅中,最明亮温暖的,还是近卫光。如朝阳般英气,时而又露出水晶般的纯真。自十二岁闯入贺茂明的世界以来,便再也没有离开过。

或许,他便是南国吧。贺茂忽然这么想着。在一片久违的明亮、温暖与安谧中,眼前那簇依稀的阳光中,明沉沉阖上双眼。

夕阳开始渐渐收起余晖。感到气温又开始下降,近卫刚刚回头想向贺茂提议回屋歇息,却见贺茂已经倚着缘廊的柱子睡着了。

这家伙,肯定今天累坏了。光不禁无奈一笑。靠近贺茂,端详着明无暇睡颜的光,再次瞥见明眼睑下的阴影。

贺茂……

此刻,夕阳终于敛去全部的光芒。夜幕降临,一阵寒风吹过缘廊。似是感到了寒冷,贺茂方才缓缓睁开澄澈的双目。感到周围已经暗了下来,此刻浑身仍有些困乏,贺茂见近卫似是瞧着自己,昏昏沉沉地问道:“近卫,我刚刚似是睡着了么?睡了多久?”

“好像是。不过应该就是一瞬的事情。”近卫口气顿了一顿,“你今日累了。早点休息吧。我也宿在你这。”

“好。”贺茂点点头。他这几日一直没有睡好,今日又忙了一个下午,确实是累。“你也早点休息。”

看着贺茂从缘廊上站起,往屋内走去,背影单薄的样子,近卫的心中却不禁有些难受。

这几日,贺茂好好休息了吗?

“近卫,你怎么还不进来?我要关门了。”贺茂见近卫还站在寒冷的缘廊外,看不清神色,喊了一声。见光没有反应,又喊道:“近卫?”却见近卫继续呆愣。他怕近卫冻着,心中焦急,口中却说道:“你此刻是要冻死在屋外吗?还是打算染什么风寒?”

听到贺茂没好气的“斥责”,近卫终于回过神来,答道:“马上就来。”赶紧跑回屋内。贺茂关门时,近卫望着他的背影,嘟哝了一句:“这家伙,完全不可爱。”

贺茂关好门,听到近卫刚刚似在嘟囔着什么,便问:“你在方才说什么?”近卫连忙摆手,额前金色流苏直晃:“没事,没事!”贺茂明料他定说自己坏话,横了他一眼,径自去了。近卫则嘻嘻哈哈地跟在后面,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他今晚吃什么。二人又恢复了原先的常态。

用完晚膳后,二人按照预定,早早歇下。几乎是刚刚躺下,光就感觉到明背对着自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近卫侧过身,凝视着贺茂的背影。光清俊无双的眉眼,此刻带着仿佛能将人化开的温柔。

接着,又没过多久,光看到明不知不觉朝自己侧身,淡雅之极的面容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之后,仿佛寻到那久违熟悉的温暖似的,光看到明渐渐朝自己的方向蹭了蹭,又蹭了蹭。 

仿佛已经等待多时,光无奈地温柔一笑,张开怀抱。芳冷的单薄身躯,氤氲的沁心凉意,再次回到自己的怀里。

熟悉的温暖,熟悉的冰凉。定然是熟悉的好眠。光在一片心满意足中,很快沉沉睡去。

梦中,他看到贺茂的院子已经被南国花朵簇拥。他和贺茂站在院子的中央。下一瞬,他们已处于遥远的南国。

万里晴空,碧海银沙。炙热温暖的阳光下,是清凉翠碧的海水。他与贺茂执手相望。

天涯海角,与你。

 

 

第三章 两个世界 

とけていった 像是在回忆着

悲しいことをかぞえるように 已经淡忘了的悲伤

金色のりんごが 金色的苹果

またひとつ落ちる 又有一颗掉落枝梢

 

“——汝为何出生于世?”

“延家族之职责。”

 “汝之使命为何?”

“尽毕生之力,御阴阳之道,护平安京万民。”

 

在黑暗中响起的话语,随着另一声回答再一次陷入黑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阴沉的天空,和交杂的风雨。

良久,黑暗中的人仿佛轻抬了一下眼皮,苍老的声音传来:“我想你原是记得的,明。”

晦暗的屋檐下,贺茂明恭敬地跪在一名老者面前。四周一片寂静。良久,老者颤巍巍地长叹了一口气,暗哑的话语伴随着凝固般的空气传来:“守护平安京,是我贺茂家世世代代的使命。贺茂家的阴阳师一脉单传,到你已经是第十七代。平安京现在正是妖魔四起之时。作为族内数百年来的不世出天才,平安京,如今已寄托在你的身上了。”

贺茂明沉默片刻,低声答道:“是……谨遵家主大人嘱咐。明不敢有忘。”

对面的老者似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那便很好。老夫虽为家主,但已年迈,未来还是需要你来维持贺茂一族。”

此刻窗外仍是阴雨霏霏。房内的一只烛火发出“啪”地一声声响。在烛火明灭的时候,贺茂明的声音如飘忽般冒出:“‘他’……至今仍然没有音讯?”

烛火在话语落下的一刻彻底燃尽,屋内变得一片漆黑。人与人之间,已经无法看到对方的一丝面容。仿佛意识到烛火的熄灭,老者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缓缓背过身去,弓着背,似是吃力地走向前方通往外院的门前。又过了一会,一团黑暗中,一股毫无感情的、冷厉的声音在屋中响起:“‘他’为了所谓的‘爱’,狠心地抛弃了平安京和贺茂家。‘他’犯下了背叛家族的大罪,即使你因他们而诞生,‘他’也不可饶恕。如果‘他’回来,我会亲手清理门户。”

贺茂家主的语音刚落,当明只来得及体会刚刚话语的意思,原本关闭的院门忽然被打开,一丝光亮在一刹那瞬间窜进了屋子。紧接着,外院的全貌出现在了眼前。突如其来的光明,打在了贺茂家主和贺茂明的身上。

贺茂家主倏地回头。并无意外地,他看到了贺茂明冷漠的脸庞。但略微蜷缩的手势,显示了这双手刚刚曾紧握成拳的事实。

并无一丝波动,贺茂家主面无表情地缓缓回过头去,正对内院,似是欣赏起贺茂宅内院的春意来。此刻正是初春时节,满园的绿色生机勃勃,尤其是那南国的植物,已经探出头来,片片绿叶中,此刻正探出尚未成型的小小的花苞。屋内的明依然跪着。尽管此时他的亲爷爷,贺茂家家主,正佝偻着身躯背对着他,但他的内心却因为慌乱而感到心跳加速。

一时之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似的。终于过了半晌,明听见他的爷爷叹了一口气。接着,他又变回原样,用颤抖的、迟暮般的语气问道:“这些院子里的南国花草,是哪一位‘朋友’赠与你的?”

明的内心控制不住地猛跳了一下。他又一次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他埋下头去,用淡淡的口音回复道:“只是‘认识的人’。”

“哦,是这样……”听到了明的回答后,贺茂家主缓缓弓下身,咳嗽了一声,说道:“那我就放心了。这些花草的异域气味太浓,不宜你静心修炼。拔了罢。”顿了一顿,他又说道:“藤原行洋想要拉拢橘家的势力,你助他一把力罢。我走了。”

屋内安静地可怕。只有雨水依旧从灰暗的天空落下,打湿了门前的院落。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过了一瞬,老者的身影已经淡漠在空气里。在他消失的一霎那,院落中似是起了一阵风,一阵轻微的声音响起,仿佛有什么被刮起,仿佛有什么落了下来。感受到外院变化的贺茂明,跪在屋内许久,终于无法忍住,如落叶般颓然伏倒在冰冷的地上。澄碧的双眸因为痛苦而闭紧,脸上的表情在无数思虑的变幻中苦苦挣扎,最终变得渐渐坚毅。贺茂明再次睁开双眼。

“近卫……对不起……”

 

“怎么了,近卫君?”

“啊……不,没事没事。”

此时正在大内里。光在路上恰巧和同僚筒井相遇,便攀谈了起来。路过阴阳寮的时候,筒井见光神思不属地朝那处瞭望。心中一片了然,他微笑着对光说道:“说起来,最近不怎么能看到贺茂大人呢。”

“是呀……”光依然面朝着阴阳寮地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光惊讶地回头,“诶?筒井前辈也这么认为?”

筒井看到光有几分惊讶的样子,不禁莞尔道:“是啊。稍微留意一下的话能够感觉得到。这几日贺茂大人似乎都没有来过大内里。平时的话,三日还是能够见到一次的。”

光再次点点头。的确,最近这几日,无论是平日里还是工作中,自己总是见不着贺茂。

诚然,如筒井所说,人人都能感受得到贺茂最近少赴大内里的事。但是,光潜意识里总觉得哪里不对,仿佛就像是——对了,仿佛像是自己和贺茂之间有意无意疏远了一样。

可能是最近贺茂被委托了什么驱魔的事情吧?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嗯,一定是这样。

光心中这么猜测着。

一边想着贺茂的事,一边和筒井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光和筒井一起一路走到大内的出入口。正巧,远处正有一辆装饰华丽的牛车驶来。筒井见到近卫正一脸困惑地望着牛车,便向近卫解释道:“这是橘家的车。”

“橘家?”近卫总觉得最近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正是。今日橘中纳言已经上朝了,不知道来的是橘家的哪位家眷还是贵客呢……”

筒井正打算继续说下去,却发现近卫的神色在对面那人下车的一瞬间完全楞住。他定睛一看,才发现从橘家的牛车中下车的,竟是数日不出没大内里的贺茂明。远远地,近卫仍然能够看到贺茂一贯淡雅的侧脸。此刻,他正微微欠身,似是在与车夫道谢。

“啊,这不是贺茂大人吗?真是稀奇……”一边的筒井还在惊讶,旁边的光却再也没有忍住,三步并两步朝明冲了过去,大喊道:“贺茂!”

光看到贺茂回头看到了自己。那一瞬,光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喜悦、悲伤、希望、绝望——复杂的表情在贺茂看到光的刹那一现而过。被明的眼神吓到,光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可然而又仅仅是那一瞬。当贺茂明朝光走来,直至走到光眼前的时候,神情已经恢复往日的,不,甚至是尤过往昔的——漠然。

 “近卫,你来的正好。我有话和你说。”

告别了筒井,光跟着明默默地朝大内里走着。他还在思索着先前贺茂望见自己时,那一瞬的神情。那股明亮如燃烧殆尽的希望和黝黑如深不见底的绝望——

“果然还是我看错了?”光望着明的背影,暗暗地思索着。然而,几日前开始的隐隐不安,在光的心中变得越来越强。跟随着贺茂,二人走到一处无人的亭子。明示意光坐下,自己却背对着他。

光刚想开口,就听到贺茂说道:“以后,不要再来了。”

突如其来的宣言,压坏了近卫心中的最后一根稻草。

“什么?”光听见自己说道。

“我说,”贺茂忽然转过头,直视近卫。“以后,不要再来我的住处。”

此刻的凉亭一片寂静。片刻后,近卫的干笑声打破了沉默。“哈哈、哈哈,贺茂,你怎么忽然这么说呀?你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之前你明明——”

“不是玩笑!”贺茂粗暴地打断了近卫。光再也无法露出笑容。如果说之前,近卫曾经在贺茂望向自己的眼神中看到过一丝希冀的话,现在贺茂的眸中,则满是深不见底的、浓重的黑暗。而这股看不到头的绝望,正通过贺茂的双眼碾压着自己,让自己动弹不得。然而,当近卫以为周围要被这股深不见底的黑暗淹没的时候,这股黑暗犹如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如潮水般消退的不见踪影。

仿佛溺水的人终于呼吸到了空气,被压迫许久的近卫忍不住喘了一口气,感觉四肢都冰冷冷的不着力。当他终于再望向贺茂的时候,发现贺茂眼眸中如烈焰般的黑暗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一片是遥远的摸不着边际的疏离,仿佛一片白茫茫的,无垠的冰原。

 “不要再来了。”

这是近卫记得贺茂离去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新来的小池君今日正在检非违使厅内。他刚刚担任检非违使不久,正是精力十足的时候,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当他穿过走廊,路过演武场外侧的时候,却被里面的激烈的刀剑气息吓了一跳。

 “是谁在演武场练剑啊?”小池君不禁嘟哝了一句。

“……是近卫哦。”忽然,一阵不大不小的声音从他的背后穿了过来。

 “哇啊!”小池君被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回头,他看到一个青年正以随意的姿势倚在廊边,鲜艳的橙红色发色在有些发阴的天空下依然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看到小池的神色,三谷显然并没有感到意外。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不再看向小池,望向演武场的方向,淡淡地说道:“很厉害吧,他。”

“啊!那是近卫前辈?!诶?等等,里面只有近卫前辈一个人吗?”

“是啊,”三谷点点头。“如今整个平安京的年轻一辈中,他也算是活跃的新星了。”

小池望向演武场的眼神变得更吃惊了。即使如此遥远,他仍能感受到尤胜数人激斗的凛冽剑意正隐隐向自己穿透而来。被这股强烈的气势所慑,小池不禁咽了一口口水:传闻中近卫前辈是当今检非违使中的第一人,果然不是虚言。

“这就是……御神刀带来的力量吗?”持续激荡的剑意传来,小池不禁喃喃地说道,言语中不禁流露出丝丝艳羡之色。

“御神刀?哼。”听到小池的这种说法,三谷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脸上轻佻的笑意却是不变。他不再倚在柱子上,反而直起身,慢悠悠地朝小池走去。

“确实,御神刀令他变强了。”渐渐凑近小池,三谷慢条斯理地说着。看着小池望向自己露出越发害怕的表情,他的笑意更加浓厚了。他伏到小池耳边,低声说道:“但是,近卫的实力,可不是这把御神刀带来的那么简单。就算是他带着一把木剑,五个你也不是他的对手。新·人·君·哟。”

满意地欣赏了三秒钟新人面如土色的表情,随意撩了一下自己耀眼的橙发,三谷背过身,不再看对方一眼,勾起嘴角扬长而去。捉弄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来菜鸟真是令人心情舒畅啊。

“哟,三谷。咦,在演武场里面的不是近卫嘛。”忽然,一道声音从三谷身后穿了过来。

三谷转过头凝神一看,果不其然,加贺耀眼的火红头发和比自己一贯还要张扬数倍的笑容正在不远的地方闪烁着。见到加贺来了,三谷收起之前戏谑的神色,换上一副常用的“你很烦”的表情,皱起眉头,望着演武场的方向:“居然在用御神刀演武,动静大得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白痴吗?”

“大概有人惹他生气了吧,”加贺说着,朝着演武场的方向走了过去。三谷也紧随其后。二人再度回到走廊,新人小池早已消失得不见踪影。感受到不远处传来的骇人刀剑之意,加贺不禁赞道:“好小子!气势隔着那么远都能感受地到。他现在真是不得了了。看来,那家伙最近的实力,恐怕又长进了不少。即使和那位贺茂大人相比,近卫的重要性也越来越不遑多让了。”

听到“贺茂”的字眼,三谷白了加贺一眼。“贺茂明?和那种怪物去比?的确,我承认近卫实力近年来的确是长进了不少。但是和贺茂那种非人的级别的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吧。”

“这你就不明白了,橙发小子。”仿佛预料到三谷的回答,加贺得意得一笑。“确实,从实力上,普通人无法和阴阳师相提并论。但是,你要明白,阴阳师和普通人的责任是完全不一样的!比如——”加贺咳了一声,卖了个关子,又继续说道,“比如那位贺茂大人,他的主要职责是保护平安京的安全。就算他再强,也无法履行别的职责。别的不说,以他的身份,是无法离开平安京半步的。”

 “那又如何?我们不也是身处在平安京吗?”三谷不以为然。

 “不一样。”加贺收起了些许笑意。“三谷,你知道藤原大人正在准备上书,请奏南国出兵的事吗?”

 “什么?!”三谷顿时吃惊,双目发亮了起来。“藤原大人有向异域出兵的打算?!”

 

加贺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正是。虽然还在流传,但是八成是没跑的事。我听说藤原大人这次筹划已久,现正有意拉拢橘中纳言等中立方的势力,帮助策划这次的南伐。而且,我还听说,一年前藤原佐为大人离京的事情,名为离京游访,实为为这次南征探敌。”

原来如此!三谷点点头。近年来,左大臣代表的藤原派系和右大臣代表的座间派系长期不合,越发成水火之势。如今藤原大人一定是打算通过积极筹划南伐,一举奠定自己在朝中的势力。

加贺继续说道,“这次南伐,藤原大人有意将年轻一代中的优秀人才选拔入军,作为年轻将领加以提拔。若论京中年轻武将中谁最出挑——”

加贺话语尚未说完,忽然,一道惊人的刀意划破长空,自演武场而起,余韵如波幅般风驰电掣地散开,直奔三谷和加贺二人。受到这股气息波及,三谷脸色陡变,不禁反射性地抽出了长剑,作出了备战姿势。加贺虽没有作出动作,但也不禁按了按佩刀的刀柄。然而,当下一瞬气息真正袭来之时,只有劲风吹起二人的头发。接着,波幅如一圈圈水涟,渐渐变小,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一阵自然的风吹过,三谷和加贺此时方意识到近卫的演武已经结束了。二人不禁相视苦笑。三谷收起自己的长剑,才意识到自己的额际已经流下一道冷汗。

 “近卫……是近卫啊。”

听着三谷失神般的喃喃自语,加贺勾起嘴角,顺手抹掉了自己的几滴冷汗。

“哼,他的未来真是不可限量呐。真是期待他在南伐中的作为呢。”

 

近卫光现在非常生气。

“可恶!”

“那家伙简直莫名其妙!说什么不要再来了!”

“气死我了!!!”

当二人在凉亭中的谈话结束、近卫光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不见贺茂明的踪影。憋着一股闷气的光直接冲到演武场,御神刀甫一离鞘就挥手劈出,用狂风暴雨的刀光宣泄今日的郁闷。最让他痛苦的是,尽管并不想承认,但光知道,自己的内心深处,竟对贺茂眼中的绝望产生了本能的恐惧,令他无法马上鼓起勇气现下就去抓住他问个究竟。

挥刀的时候,那股贺茂眼中见不到头的幽暗不时地闪现在近卫的脑海中。这股绝望仿佛成为了近卫面前的敌人,如黑雾般围绕在他的身边久久不散。近卫竭尽全力地向这股黑雾出招,在不断执着的刺激下,刀法愈加凌厉。渐渐地,近卫与御神刀愈发达到了人剑合一的状态,纷乱的心神也在挥刀的时候渐渐沉静了下来。当心中回归一片明朗似水的状态之时,近卫大喝一声,刀意到达极限,意蕴破空,将面前的黑雾一举破开,结束了这场吸引了众多眼球、声势浩大的演武,尽管他本人对此并不知情。

意识到心中的积郁消散大半,终于放下御神刀的时候,四肢百骸中的疲劳才突然纷涌而来。光一把将御神刀扔在地上,自己也一屁股靠墙坐了下来。

 “哈……累死我了……”

从演武中渐渐回过神来,光才意识到时刻已接近傍晚时分。抬头望向天空,原本就不明朗的天色,更是有几分乌云聚拢的样子。

“果然还是要去问他。”

近卫此刻心底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向贺茂问个明白。

由于天色已晚,近卫决定无视贺茂的话,如往常一般直接前往他的住处堵他。在离开大内里的路上,光依然思考着明上午的话语。的确,贺茂看上去不像是闹着玩的。事实上,他也从来不是那种会说笑的人。那么,究竟是……还有,见到贺茂的话,到底应该怎么开口问才好?“贺茂,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今天说的”,“贺茂,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还是“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贺茂”。

正当光一边赶路,一边为见到贺茂应如何开口烦恼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啊。上午的时候,我和近卫君看到贺茂大人搭乘橘家的牛车到大内里来呢。”

“诶~原来那件传闻是真的啊!”

“什么传闻?”

近卫猛地止住脚步。他不禁朝声音处望去。此时,零零碎碎的雨丝已经开始从天上飘落下来。只见稍远处的屋檐下,站着同僚筒井和女房明明,似是在廊下避雨。

“橘家”的字眼又一次出现,终于唤起了光的记忆。他终于回想起,那日仓田大人拖他去贺茂府上,似乎正是为了请贺茂去什么橘家的千金处下指导棋,而且,那时贺茂好像确实答应了下来。

当时这整件事情光自是没有放在心上,此刻,他却不由得上了心。另一边,筒井和明明的声音继续从远处渐渐地飘了过来:

“……我先前听其它女房说,橘家千金请贺茂大人前往他们府上下指导棋,原来贺茂大人真的答应了呢!筒井大人您知道吗?橘家千金仰慕贺茂大人的传闻,在女房中已经传了很久了呢。”

“啊,竟然是这样,”筒井似乎十分惊讶。然后他随即说道:“那看来他们相处得还不错咯?贺茂大人好像还从没搭乘过别人的牛车到大内里来。”

“真的吗?”明明的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八卦之色,“筒井大人,那你觉得贺茂大人以后会不会和橘家的千金结亲?”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此后的二人讨论的声音仿佛渐渐变小。天色随着雨点的变大逐渐昏暗,筒井和明明自始至终并没有意识到光就在附近。

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一路走到贺茂宅的。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筒井和明明的话语:

“橘家千金仰慕贺茂大人的传闻,在女房中已经传了很久了呢。”

“那看来他们相处得还不错咯?贺茂大人好像还从没搭乘过别人的牛车到大内里来。”

“筒井大人,你觉得贺茂大人以后会不会和橘家的千金结亲?”

“贺茂,你这个混蛋!就算是要结亲,也不用拒我于千里之外吧!”人迹罕至的贺茂宅前,光用力地一拳拍在宅子的大门上,火辣辣的疼瞬间从拳头上递了过来。然而,掌间的疼痛,却比不上光此刻内心犹如火炙般的痛苦。虽然或许在别人眼中,这是一件好事,可是近卫的心中,却完全变了样。一想到贺茂清雅如莲的笑容,将对一个陌生的女子绽开,而自己被这样割舍而去,近卫就感觉自己的内心传来犹如碎裂般的疼痛。自己真的能祝福贺茂和别家的小姐结亲?然后就这样离自己而去?

——离自己而去?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希望贺茂离开自己身边?

近卫瞬间呆住了。

贺茂,贺茂明……明。在我的心中,你究竟是怎样的呢?

“啪”,一颗豆大的雨点打落在近卫的面颊。雨势变大了。近卫的思考被瞬间打断。

“天已经这么黑了……”近卫环顾四周,却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黑暗之中。

“为什么他还没有回家?”近卫低下头想着。一瞬间,贺茂从橘家的牛车上下来的一幕又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只觉得内心又是一阵刺痛:“难道他去和那位小姐幽会了么?”

望了望渐渐漆黑的天空,和依然紧闭的贺茂宅大门,光一时不能再言语。他觉得自己如果再思考下去,整个人仿佛就要跌入深渊,便干脆放弃了思考,一直站在门外候着贺茂。

雨噼噼啪啪地下着,时间久了,明依然没有来。光感觉自己浑身都被淋湿了不少,刘海也都耷拉了下来,贴在自己的额际。光心里越发觉得这样下去干等不是个办法,却执意今日非得“截住”贺茂不可。想来想去,光心头不禁蹿起了一阵无名怒火:“可恶!要不我干脆先进他宅子里躲雨算了!等他回来,我要大骂他一顿!”

说干就干!接下来的时间,光把所有的心思放在了如何破门而入上。显然,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曾多次以检非违使的身份逮捕了许多“擅闯民宅犯人”一事。近卫先是试着推了推宅门,果然无法推开。显然,贺茂是锁住了宅门出门的。尝试了许多正面突破的手段依然无果,光的眼睛便瞄到了墙边。忽然间,他灵机一动:“对了!可以到贺茂的外院那边,先从墙边翻进去了再说!”

想到此处,近卫眼神一亮,立即展开了行动。由于熟悉贺茂宅的结构,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贺茂宅外院的那堵墙。感受到草木的气息隐隐从院外飘来,光不禁想到:“对了,不知道那些南国的花草长得怎么样了?上次看到的时候,好像快要结花骨朵了呢!”

想到先前自己和贺茂一起种在院内的南国花草,光觉得似乎周围也没那么冷了。再一次确认位置不错后,光屏了一口气,脚下运力,便轻盈地跳了起来。

这种程度的围墙对年轻的习武天才来说自然不在话下,一跃之下,便稳稳落在了墙头的瓦片上。然而,还未来得及感到一丝喜悦,眼前的一切把近卫光立刻打入冰窟。贺茂的园子里,那些如星星般,漫山遍野的、簇拥的、迎风招展的小小的南国花朵,光花了好大力气要来,为此却和贺茂大吵一架、最后又一起和好、又一起种下的、原来生气勃勃的南国花朵,承载了自己“能够和贺茂一起去温暖南国”梦想的南国花朵,如今全部枯黄萎缩地倒在冰冷冷的土地上。冰棱般的倾盆大雨点点,反反复复拍落落在遍地没有一丝生机的枯草上,零落成泥。原先刚刚成形的花骨朵,如一夜凋零般不知去向。

突然,天际一道闪电蓦地劈过,天崩地裂的声响回荡在整个平安京。在满脑的轰鸣中,近卫更清晰地看见了院落里残败的茎叶和枯死的惨相。也是在那一瞬间,随着另一道闪电的劈落,近卫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仿佛忽然间没了力气,光脚下一滑,犹如一只弱不禁风的蝴蝶,飘然从墙头倒下,最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五脏六腑在落地的瞬间原应痛彻,光却感受不到这种疼痛。无边的寒意和四溅的泥浆包围着他。在跌落的一瞬间,近卫仿佛感受到了那些已逝的南国植物的痛苦——即使在失却生机的最后一刻,依然眼睁睁地望着这个抛弃它的尘世。

冰冷冷的雨滴打在近卫的眼眶上,他渐渐看不清眼前的轮廓。

好冷……

 

瓢泼的大雨中,贺茂明一个人匆匆地行走在飘摇的大街上。上午他依约赴橘家下指导棋,下午赶到阴阳寮解决堆积的公务,直到很晚才刚刚得以从大内里返回。

阴阳师天然拥有屏蔽雨水的法门,令贺茂的衣角沾不到一丝雨迹。但是,身为阴阳师的自己,却不得不接受对于寒冷比旁人更为敏感的事实。

“好冷。”明不禁想到。也是在这时,记不清是今日的第几次了,冬日里近卫的笑脸再次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明凄凉地苦笑了一下。自今日在大内里与近卫对话后,贺茂的脑海里交织的,都是近卫光平日阳光般的明媚笑容和今日震惊万分的受伤神情。可想到自己反复思量后已经作出的决定,贺茂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将近卫的脸从自己脑海中强行抹去。

我不能再这般……

贺茂继续在风雨中孤独地行走着。不知为何,这股风雨下的冷意,令贺茂联想起了橘家的对局室。过去在佐为还在平安京的时候,他曾跟随过佐为和一些贵族小姐下指导棋——虽然只是寥寥。但是他能够感受到那些女性聚集场所特有的布置——繁复的屋内,温暖的火炉,腻人的熏香,华丽的袖摆,以及年轻女子脂粉下交错的白脸,和莺莺燕燕的笑声。事实上,在这种情况下,要集中注意力在棋上,或多或少总有些困难——这也是贺茂并不喜欢这类场所的原因。

而今日前往的橘家,却和这一切完全不同。对局室的布置简洁到了极致,空旷的室内并不温暖,反而有阵阵寒意。屋内只有一股淬冰般清苦的暗香,以及早已等候多时的上好的榧木棋盘和冷暖玉棋子。橘家的千金也如这些棋盘棋子一样,早已无声无息地等候在一道帘幕后。并不在意对方的贺茂明,甚至到离开之际,也完全记不得对方的长相。贵族家的小姐往往身上带有很重的脂粉气息,但贺茂甚至觉得,在这冰凉的静室中,连对方女子的脂粉气息都变得稀薄异常。

无论如何,这样的布置,无疑令贺茂的身心彻底沉浸在了棋局之中。加之这位千金的棋力远超他的估计,先让二子的情况下,令贺茂不得不静下心来,小心应对对方的来手。或许是最近他的心太乱了,反而在久违的认真对局中内心变得愈发平静。当棋局结束的时候,贺茂都仿佛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

橘家千金的表现一如正常的大家闺秀,矜持知礼。但贺茂总觉得,这位千金仿佛在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这也令他的心更加松了下来。出乎意料地,这场指导棋的一切都令贺茂感到舒适和轻松。家主的旨意不可违抗,贺茂也已经作好了今日各种不愉的准备,然而事实上,除了对方无论如何坚持要用牛车送自己前往大内里作为答谢外,贺茂在橘家并没有遇到任何想象中的困难。

唯一真正让贺茂难受的,是当他即将离开橘府之际,橘家千金在帘幕后的发问。

当时,那位千金在帘子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出声问道:“贺茂大人……对此对局室的布置是否满意?”

贺茂显然没有想到对方会问这样的问题,愣了一下。但他随即微笑答道:“这间屋子的布置十分静心,在下觉得非常适合下棋。”

橘家千金似乎对贺茂的回答有些高兴,接着回应道:“得贺茂大人心意便好。小女子喜欢……清静的布置和熏香。”之后,橘家千金踟蹰了一下,颇为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贺茂大人……你,并不喜欢南国的熏香花草之类的罢?”

透过帘幕,橘家千金看到贺茂明的淡然的表情在一霎那有近乎失态的失神。但很快的随后,她看到对方的脸色又变为了淡漠无波的状态。

 “是。在下并不喜欢。”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橘家千金望着左右的香炉,低叹了一声,“那便好……”

“那时辰不早了,请容贺茂先行告退。”帘幕外传来有礼却疏离的话语。

 “是,谢谢贺茂大人前来。期待您下次的不吝赐教。”

 

 

当贺茂回到自宅门口时,眼前是一副凄然的画卷。滂沱大雨的屋檐下,金色额发,面容清绝的少年正站在自己家的门口。衣衫湿透,浑身是泥,双眸中是满满的空洞,仿佛生气被压抑在了眼神的后方。

他从未见过的近卫,正站在他的家门口等着自己。

贺茂明顿时感到天光都暗了。

近卫因为来人的出现,有了些许的变化。他慢慢转向面前的贺茂。近卫失焦的双眸刺痛了贺茂的双眼。这一刻,他差点想放弃自己所有的理智和决意,只求回到吵吵闹闹却又无比温馨祥和的过去。

[不!不能这样!]

贺茂明心中喊道。他艰难地向对面开口:“你……”

没能再说下去,贺茂看到近卫的眼神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下一刻,他感到近卫的双手死死地扣住了自己的双肩。

“为、什、么、”

近卫开口了,声音并不响亮,但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直击贺茂的心灵。贺茂直直地看着近卫的眼睛。尽管近卫正用超乎寻常的力气钳制着自己,但贺茂能够感受到,真实的近卫已经脆弱得仿佛只剩下一个空壳,随时会被散落在风雨中。只剩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仿佛挟持着一股执念,吸聚着他全身的意识,在这片雷电交加的黑夜中,在暴风雨的洗礼中,炙热地发着亮得吓人的光。

仿佛失去了理智,不——已经失去了理智,近卫光死死地盯着贺茂明。映在贺茂眼中的,那近乎空洞般的眼神,如燃烧的火焰,照亮了真实的近卫的一切,疯狂地向贺茂倾诉着他已经看到的所有——他不愿相信的事实,他切肤及里的悲痛——他全部的全部。

贺茂明的双眼倏然放大。从近卫的双眼中,他顿时明白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院子的南国花草!他看到他们都死了!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

贺茂明的心中被疯狂的呐喊淹没。他最不愿发生的事,他最不愿发生的事——

动弹不得的明,死命地咬紧唇角。无数记忆的片段从心中飞掠而过,为了维持经过无数的思考和抉择作出的决定,贺茂明竭尽全力拾起自己所有的理性。

[我已经决定要远离你……]

“我记得我已经和你说过,”

[我已经决定,]

“不要,”

[要——保护你——]

“不要再来了吗!!!”

 

身边的大雨疯狂地瓢泼在地面。贺茂几乎是嘶吼着说出了最后的话。尽管他全力地在维持自身的平衡,然而却抑制不了此刻浑身的颤抖。“啪”地一声,一滴鲜血滴落到了地面,又飞速地被滂沱的大雨洗刷。耀目的红色,忽然刺入了近卫快要燃烧殆尽的瞳孔。

贺茂……在痛苦?

光忽然意识到。

贺茂也和我一样在……痛苦?

眼前蔓延开的红色,渐渐唤回了近卫的一丝丝理智。骇人的灼热逐渐从光的眼睛中褪去。映入眼帘的,是蜿蜒的血,这丝丝鲜血,正从贺茂的嘴角中汨汨溢出。白瓷般的肤色,映衬得血的颜色,越发的鲜艳。此时,明也已经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然而,尽管如此,他依然毫不退缩地直视着光。

“贺茂……为什么……”

名为第二次的质问,实是哀伤的自语。

感受到光的眼神正在以可见的速度迅速回归清明,扣住自己双肩的力量也随之变弱,明乘机摆脱了光的钳制。

“近卫……”明直视着光的眼睛。

“因为……我们原本,就是在两个世界。”

抹去嘴角的血迹,明笔直地穿过光。在一声咆哮的惊雷中,贺茂宅的大门轰然阖上。

光没有去阻拦明。他依然在雨中,一动不动。望着贺茂宅,他的神色依然迷茫变幻。许久,他终于垂下头,萧索地转身离去。

“贺茂明……我们究竟……”

在光消失在贺茂宅的视线后不久,天色终于完全深了下来。如墨的阴影从四周冒了出来。其中的一片阴影中,一道低声的叹息,缓缓飘散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之中。

 “留不得他……”

 

 

第四章未曾见过的风景 

见たこともない风景 未曾见过的风景

そこが帰る场所 那儿就是归去之处

たったひとつのいのちに 惟一的一个

たどりつく场所 生命能够到达的场所

 

贺茂明从很小的时候,身边就没有父母。自三岁天生就能看到灵体以来,天赋惊人的明自小就一直接受着成为一名阴阳师的严苛训练。对于自己的双亲,自己也只有背叛家族不知所踪的父亲和早逝的母亲这样单薄的印象。从自己的亲爷爷,也就是如今的家主——贺茂唯行身上,贺茂明也并未获得过多少属于亲人的挂怀。

沉浸于阴阳道之中,明对外界其它的人和事并没有过多的感知。长久以来,陪伴贺茂明的,只有漫长而艰苦的清修。对于修炼一事,明本人倒也乐于其中。他也从不认为自己需要玩伴。贺茂一直认为,与阴阳术玩耍就已经足够了。

然而,尽管如此,明也曾经有过羡慕同龄人的心情。在罕有的几次上街经历中,他曾看到过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为了得不到的糖人,拼命地大哭,扑在母亲的怀抱里面撒娇。尽管母亲一边低声抚慰,一边低声责怪孩子不懂事,但是她望向孩子的眼眸中,永远是如水般化不开的温柔。结果,在一旁的孩子的父亲替孩子买了一个糖人,递给了孩子。孩子瞬间破涕为笑,母亲则又开始嘀咕丈夫的溺爱,丈夫望着孩子和妻子无奈地笑笑。刺眼的阳光下,一家三口温馨的画面将贺茂明与那个温柔的世界隔离了开来。他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上有着阴阳术做不到的事情——例如,一个能温柔责怪自己的母亲和一个全心溺爱自己的父亲。对于“亲情”二字,贺茂明知之甚少。不知为何,自己对家主的尊敬与惧怕大于喜爱,事实上,他也从未在爷爷那里得到过真正属于家人的温暖。夜晚入睡的时候,贺茂明偶尔会回忆起街上那一家人手拉着手的样子。每当此时,他的心底里总有着一股化不开的淡淡的羡慕。

十岁时,贺茂明第一次接受了驱除妖魔的任务——某位大人家中有女鬼作祟,令全家人鸡犬不宁,故特意请阴阳师前来作法。尽管当时只有十岁,但贺茂明却展现了作为阴阳师卓越的手段,顺利去除了女鬼的戾气,并驱散了她。当女鬼戾气被除,恢复到正常的姿态时,贺茂明眼前看到的,是一位宁静娴雅的妇人。她向贺茂说起此番的缘由后,明才知道,这女鬼生前曾是府上不受宠的妾。由于失宠,妾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便被大房强行带走抚养。

见不到自己的孩子,妾每日生不如死。再后来,妾得知大房根本对自己的孩子不闻不问,导致自己的儿子最终染上了风寒,并越发不可收拾。心急如焚的她,当着家主和大房的面,曾哭着抱着自己丈夫的腿求他救救他们的儿子,却被丈夫厌恶地一脚踢出门外,还伴随着大房尖利无情的嘲笑声。最后,用尽了一切办法,迎接她自己的,只有孩子停止的呼吸和冰冷的身躯。

说道此处,女鬼眼里留下两行清泪。她说,她当时觉得,自己的孩子死得太过可怜。她在孩子的墓前发誓,自己一定会替他报仇雪恨。如今活着无能,唯有死后化为厉鬼,才能让这个宅子中夺走她孩子的人个个都生不如死。因此,妇人在孩子死去的第二天就身披红装投井自尽,也如愿化为戾气满身无法超生的厉鬼,如今却被贺茂降住。

为了彻底超度她,贺茂明设法引渡来了死去孩子的灵魂,令他们在阴间重逢。女鬼得以重遇自己的爱子,喜极而泣。朝贺茂行了大礼以后,便与她的孩子一同共赴轮回而去。

在女鬼即将赴轮回的时候,贺茂忍不住开口问道:“死者已矣……为什么当时你不惜放弃轮回,也要化为厉鬼复仇呢?”

女鬼怜爱地望着手中的婴儿,淡淡一笑:“因为他们是夺走并杀害孩儿的凶手。他们杀我可以,但不应该伤害我的孩子啊。阴阳师大人,您或许不明白为我们人母的心情。性命也好,轮回也罢,对于任何一个母亲而言,只要为了自己的孩子,都是可以什么都不要的。如今,我终于与我儿团聚,这便要与他共赴轮回了。大人,谢谢您,让我们母子重聚。”

 

 

当驱鬼事件解决后,贺茂明并没有在意自己作为阴阳师出道的优异成绩。相反,那位女鬼最后的话语,犹如揭开真相的钥匙,掀起了贺茂明脑海深处缥缈零散记忆的一角。入夜的梦中,明他似乎感受到自己正身处在翠竹环绕的林子里。此刻,他的母亲正在自己的耳边哭泣。不远的前方,他的父亲在门口护着二人,正大喊着什么。父亲的前方,是一个庞大的、黑暗的影子。

 

“带着明快走,快——”

“求求您,不要……”

“求求您,不要带走明,不要——”

 

升腾的绿竹的阴影,耳边的哭声,喊叫声,放大的竹叶的摩挲声,和远方不明的影子,纷纷交织了起来。梦变成了梦魇,令贺茂越发无法动弹,仿佛要将他堕入记忆的深渊。忽然间,一阵低低的歌声,犹如远方蜿蜒的清泉,淙淙流入了贺茂明的心间。随着越来越清越的吟唱,贺茂的眼前,痛苦的画面正在缓缓模糊,梦魇正在渐渐地消失。深渊不再向下跌落,感觉被一阵柔和的白光环绕,一切的痛苦,都仿佛在离自己远去……

黑暗中,贺茂睁开了双眼。梦醒了。眼前一如平日的摆设。忽然,他瞳孔一缩——那道缥缈仿佛不在人世的歌声,如今,正继续从远处阵阵传来,在贺茂明的耳际回荡。

披衣而起,循着歌声的出处,贺茂明独自一人在夜色中梦幻般地来到了家族的后山深处。不知行了多少路,拨开虬枝盘曲的荆棘,在月色下,贺茂的面前出现了那位歌者。那是一位十分秀雅的女子,衣饰高贵,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芒。见到明的到来,她停止了歌唱,安安静静地站在贺茂明的面前。发际的银铃轻轻晃动,发出如鸣佩环的响声。

“明儿……你果然能听得到……”

贺茂明感觉惊讶非常。眼前的女子,一看就是一个死去多时的灵魂。然而,这份感觉,又和今日遇到的女鬼不同。明总觉得,面前的女子有一股说不清的亲切之意。这种感觉,是明在亲爷爷唯行身上也不曾感受到的。

 “你……是谁……”贺茂明断断续续地问道。

女子淡淡地笑着,并没有回答。

“明儿……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你想知道的事情,你双亲的事,现在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吟唱般的低诉再度开启,过去的岁月,犹如一道道画卷,逐渐呈现在明的眼前……

 

数十年前,贺茂明的父亲,平安京内有名的阴阳师贺茂保实在出访摄津国时与当地的狐仙苏叶相恋。然而,由于苏叶无法离开摄津国的阿倍野,保实决定放弃平安京和家族的一切,与苏叶在深山长相厮守。不久以后,贺茂明降生,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隐居在翠竹环绕的山间。

然而,这份美好并没有持续下去。过了一段时间,得知儿子被狐仙迷惑,并将不再继续守护平安京后,保实之父,贺茂家实力最高强的阴阳师,现任家主贺茂唯行大为震怒。唯行亲自出马,凭借高强的法力,突破重重阻碍,终究寻到了保实一家隐居的山间小筑。当着一家三口的面,唯行要求保实亲手杀死苏叶,并带着明一同回到平安京。此时贺茂明出生不到满月,苏叶产后身体孱弱,夫妇二人根本不是唯行的对手。誓死保护妻儿的保实拒绝了唯行的要求,最终被唯行重创,不知生死。哭泣的苏叶紧紧抱住出生不久的明,跪着恳求唯行不要带走自己的儿子,却最终被唯行无情地杀死……

“……唯行即将离去之际,苏叶的族人在最后一刻救走了奄奄一息的保实,前往了人类不能接触的妖界森林。但最终他们没能将你从唯行的手中夺下。你出生不久后就被唯行带走抚养,而保实最后作为家族的叛徒从家谱中除名,生死不知……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过去画面逐渐从明的眼前消失。不知何时,贺茂明已经泪流满面。仿佛亲历着过去的种种,父母最后的情状如昨天般呈现在自己的眼前:明知不敌,却毅然决然地挡在母亲面前,最后一刻依然高叫着让母亲带着自己逃命的父亲;拼命恳求唯行不要带走自己,即使死后,依然紧紧抱着自己的母亲。从画卷中第一次看到双亲模样,贪婪地望着回忆中父母的自己;一直到目睹父母为了保护自己几乎双双死去的自己。欣喜和痛苦先后降临在明的心间,他颓然地坐倒在地。这一刻,他想要放声大哭,却又感觉喉咙中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泪水不断地潸然落下,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悲伤。

女子慈爱地望着泣不成声的明。她轻轻地朝明飘了过去。素白的双手划过明的脸颊,似乎想要为他拭去泪水。然而,那双手却径自穿过了明的身体。

“我可怜的孩子……对不起……如果我还活着的话,唯行他也不会这样……”

“其实,唯行他曾经……并不是这样的人……因为我的身故,才会让仇恨蒙蔽了他的双眼。如今的唯行,不再是那个我初遇的唯行,而是一个为了仇恨活着的男人。他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再也看不到我了,我却一直跟随着他……明……你千万不要和他提起我们今日的相遇……”

“您是……奶奶……”明泛着泪光的眼睛中渐渐充斥着惊讶。此时,他忽然感觉到女子离开了自己。她朝远处轻盈地飘起,一直行至天空中圆月的中央。在月色下,她周身的光芒渐渐淡去。

“抱歉了,明儿,”女子朝贺茂明露出了温婉的笑容。“作为家人,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原本我希望我能代替你的双亲看着你成长,但是这具灵体,恐怕已经快不行了。明儿,奶奶希望你能平安幸福地长大,终有一日,能与你心爱的人共度一生……”

“还有,明儿,答应我……等到你成长到能够对抗唯行的时候,代替我去挽回唯行扭曲的心吧……但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忍耐……”

女子的话语刚落,澄净的夜空,仿佛忽然降落起白色的雪花。雪花越降越多,模糊了明的视线,令他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奶奶——你不要走——”明想出声喊叫,却感觉自己无法出声。瞬间,他感到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在往黑暗中下坠。犹如跌入了某个温暖的怀抱一般,明感觉自己的意识渐渐不可抗拒地远去。

“奶奶,我一定……”

 

ひとつめの言叶は梦 眠りの中から 胸の奥の暗暗を そっと连れ出すの……”

 

纷纷扬扬的大雪,盖住了如泣如诉般曼妙的歌声,和发际清脆的银铃声,直至漫不可闻。

 

2

不知何时,樱花忽然在一夜之间尽数绽放于平安京。座间右丞相的府邸中,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旁,一颗颇有年岁的樱花树正在黑夜中独自盛放着自己的美丽。月色下的湖面流光闪烁,反射到樱花树上,投射出晃晃悠悠的光影。座间长房正独自坐在自宅的樱花树下惬意地品着酒,仿佛正在等待谁的到来。忽然,湖水上方略过了一道风声。樱花树上的阴影,顿时增加了一道人影,变得宽长起来。

“您来了。我已经等您很久了哟。”

对方并没有出声。他望向了樱花树,颤巍巍地叹了一口气。“真漂亮呀。白天的樱花虽然美丽,但夜樱真正的美是任何人都不能抗拒的。”

“可不是嘛。”座间长房呷了一口酒。“鸭川边的樱花虽美,但大伙都怕夜晚冲撞妖魔。如今,这夜樱的美景,只能在自家欣赏啦。若非有您这样的家族世世代代守护着这平安京,这里恐怕早就变成妖魔割据的地狱了。”

“只是,现在出现了即将破坏这份安定的人。他的存在,对于如今的平安京来说,是莫大的威胁。”对方的声音冷了下来。

“哦?”听到对方的口吻,座间长房向阴影中的人露出了一丝饶有兴致的笑容。“这么说,您作好决定了?”

月光拨开了视线。座间长房看清了对面的来客。一位垂垂老矣的老者,正在细细凝望着夜樱。老者长叹了一口气。皱纹纵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舍的神情。“唉,原也是一个不错的孩子。可惜他无论如何不该招惹明。座间大人,请借我您的一臂之力吧。”

“哪里。”座间走到湖边,望着樱花的细碎的花瓣零零落落地飘落在水面上,最终沉入水面,露出了愉悦的笑容,“与您合作,我感到不胜荣幸。”

 

近卫接到藤原行洋的约谈是在樱花落尽以后。不久之前,左丞相当朝正式提出了南伐的提案。尽管遭到了座间派的意料之中的阻挠,天皇依然垂青了藤原行洋的议案。大获胜利的藤原派,获得了整编南伐队伍的绝对优势。藤原行洋找近卫光约谈的目的也正是为此。约谈中,藤原大人以通知的形式向近卫光告知他已被选中并将以最年轻高阶武将的身份参与这次的南伐。

得知这一事实的近卫,心情相当复杂。事实上,从未离开过平安京的光,一直抱着要出去走走的想法。不仅如此,这次的机会被和谷他们称之为“千载难逢的建功立业的时机”,藤原大人的行为无异于是对他个人的提拔;但另一方面,即将离京的事实令他感到无比迷茫。当初佐为离开平安京出去远游的时候,他的内心确实是十分羡慕和不舍的;可如今,自从被贺茂莫名其妙地彻底孤立以来,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枯死的南国植物经常反复出现在他的眼前,常常令他无法入眠。他一直在思考贺茂与自己决裂时说的话。难道因为“原本就在两个世界”,所以贺茂决定要划清与自己的距离?光不得不承认,或许这正是最正确的解释。毕竟,阴阳师自出生之际就与常人有着巨大的鸿沟。但即使如此,他并不认为贺茂与自己一直以来的羁绊都是假的。还是因为贺茂打算高攀橘家,因此决定要疏远自己这种庶民?不,那更不可能。可是,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贺茂真的再也不在乎自己了吗?光的心中不禁又是一阵难言的哀伤。然而,每当光想要再揪住贺茂问个究竟时,那日贺茂嘴角蜿蜒的鲜血就会刺痛他的心底,令他无法开口。

这些年来,平安京的妖魔由于得当的整治,已经变少了很多。这段春日时节,京内变得格外风平浪静。最近,连小妖的出没都十分稀少,甚至近卫光本人都很少出手,更别提和贺茂共同联手了。因此,在降妖伏魔上,自开春来,近卫光和贺茂明再也没有共事过。且自那以后,贺茂也再也没有去橘家下指导棋,因此,甚至连贺茂本人的八卦也淡出了近卫光的身边。加之双方都“默契地”摒绝了可能的一切的接触,如今,近卫与贺茂唯一能见到的机会,竟是在例行的朝会之上。偏居百官末位的近卫,每次都能看到前方受到器重的贺茂的身影。自二人决裂以后,虽然贺茂整个人看上去好似和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似的;但是,近卫光,也或许只有近卫光,才能够在朝堂之上感受到贺茂明精心掩盖之后的憔悴。

作为唯一的见面机会,近卫开始比过去更加仔细地观察起贺茂来:今日,贺茂定是昨晚没有休息好,眼睛下方有着阴影;今日,贺茂昨日眼睑下的阴影似乎有所恢复的样子;今日,贺茂的面色好似有些苍白……

每次朝会,近卫光都在远处近乎贪婪地望着贺茂明。然而,贺茂明却再也没有看过近卫光一眼。即使贺茂当初的痛苦和如今的决绝是如此的真实,光至今还是不明白究竟是什么造成了他当下如此巨大的变化。

自己一旦前往南方,也不知何时能够返回,一想到自己要和贺茂明以如此糟糕的状态分别数年,光的心中就十分地难受。可令他更为难受的是,如今的贺茂,或许已经不想与自己发生半点交集了。

转机发生在芒种刚过,夏至未至的时候。京城此时已经变成了紫阳花的天堂,在这片花团锦簇的时节,左丞相藤原行洋正式在朝堂公布了南征将领的名单。朝会上,近卫光与其他在列武将均跪在殿正中的位置。

在报到近卫光名字的时候,在最最侧边的光,凭眼角注意到,在自己的不远处,有人默默地将手紧握成拳。光不由自主地心中一阵狂跳。他试着将头不着痕迹地稍微偏侧了一下,瞄到了对方熟悉的白色袖子与水色衬里。

是他!贺茂明!

直至此刻,对方白瓷般的手依然不自觉地握紧。光趁明还没有反应过来,赶紧将头偏了回去,心中已是小鹿乱撞。

对于贺茂明,在二人没有决裂前,他近卫光有着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自信。光知道,无论平时明的表情多么冷漠,在他内心真正紧张的时候,有着不自觉地将拳头握紧的习惯——贺茂他,果然还是在乎我的事的!

正逢此刻旨意宣布完毕,光和众人纷纷站起准备归位。在离开殿堂中心的时候,近卫光再度朝贺茂明瞄了一眼,却看到贺茂的一如既往平静冷漠的神色。但近卫知道,明刚刚握紧的拳头,出卖了那一瞬间他真实的心情。

下朝的时候,近卫的心中仿佛有小鸟在耳边雀跃歌唱。四周道贺的声音如流水般地袭来,光嘴上不得不应付着,内心却浑不在意——没有什么比知道明依然在意自己这件事令他更快活的了。自雨中决裂一事后,按照明的话,光再也没有去贺茂宅找过明。但是此刻,光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在自己即将不日离开京城的时候,他要最后再去见一次他——和好也好,冷战也罢,自己一定要和那个家伙认真地道个别。

 “……反正我就要走了,剑拔弩张也没有意义了吧?”不舍和离别的惆怅忽然袭来,光不禁苦笑了起来。不管贺茂明愿不愿意见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自己将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这时,一阵念头忽然从光的内心深处冒出来:若是贺茂愿意和我一起走就好了……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光忍不住停住了前进的脚步。此时,尚来不及反应过来,他感到自己“砰”地一下,撞在了一个圆古隆咚的东西上。

“哇啊!”

光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眼前果然是犹如狸猫般圆圆的仓田大人。

仓田见光一副吓坏了的样子,哈哈大笑:“武将大人,我可不是故意要吓到你的噢!我以为你一定会让开,谁知道你自己‘呼’地一下就撞了上来。哈哈哈哈,我看啊,你这样去战场战斗的话,早就没命了哦。”

“仓田大人,不需要你烦心啦!”光脸微微一红,板着脸不服气地说道。

“什么嘛,我要离开平安京一段时间,顺便来看看你的说,你这态度也太令人伤心了吧。”仓田圆圆的眼睛中露出了伤心的神色。

“哎?”光一愣。仓田大人要离开京城?

看到光询问的表情,仓田点了点头。“不骗你。这些年,平安京的妖魔已经驱除大半,正是最风平浪静的时候。我正好感觉自己阴阳道的能力无法突破,因此打算去出云修行一番,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我今日马上就要走了,最后和你告个别。”

“你真的要走?这么急?!”光彻底地惊讶了。仓田大人虽然是座间派的阴阳师,但是为人单纯,和贺茂明一样,比起政治本身,更在意阴阳道的修行。加之他曾经救过自己和明,因此仓田和他们的关系都不算坏。仓田忽然说要离开,自己反而有些不舍了。

“哈哈,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嘛,”见光露出了不舍的神色,仓田拍了拍近卫的肩。“人生就是这样,聚散离合的。再说,你不是也很快就要去南国了嘛。”

“啊,也是……”光默默地低下了头。随即,他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了他招牌的微笑:“是啊。说不定,以后我在经过出云的时候,会再见到你。”

 “啊……但愿……”仓田抬起头,收起一贯活泼的神色,望着天空低声说道。他回过头来,见光的笑容并没有往日精神,又再次大力地拍了拍近卫的肩膀,“打起点精神来!我们都要做出一番成绩来!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不能输给留守京内的贺茂明啊!”光无奈地吃痛,一听到“贺茂明”三个字,又是一阵没来由的心酸,苦笑道:“我可不知道能不能胜过他……”

 “什么呀!”仓田颇有气势地一瞪圆眼,“近卫,拿出点自信来!就算是贺茂明,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吧?只是他争强好胜,就算有什么弱点,遇到什么难处,也不会说出来而已。以后若真发生什么事情,你的话,未必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是这样的。自己的价值,自己要有清楚的了解才行。

“哎?!”一瞬间,仓田的话仿佛一道乌云中的光,点醒了近卫光。他睁大眼睛,想要努力去抓住乌云背后的东西,却一时半会抓不到。但不管怎么样,光感觉什么重要的真相仿佛将要浮出水面。

看着光的神色变幻,仓田的笑容中透出了一股不可察觉的悲伤。他不再看光,说道:“时间不早啦,我这就启程啦。”

见仓田就要转过身去,光回过神来,他喊道:“仓田大人!”

“啊,怎么了?”仓田回过身。

“仓田大人,感谢您刚刚和我说的话,我好像从里面明白了些什么。”光低下头,给仓田鞠了一个躬。“最后也非常谢谢您。一直以来麻烦您了。以后也请您多多保重。”

仓田回望着近卫光。此时他额前金色的刘海低垂,正郑重地在向自己鞠躬。琥珀色的双眸,比往日透出更加清澈和坚定的神色。心中溢出一丝欣慰之色,望着这样的光,仓田的神色中流露出了一丝阴霾与不舍。他笑着再无声拍了拍光的肩膀,没有再看光,然后抽身离去。光远远望着仓田胖胖的背影,直到仓田走出好远,才转过头去。

然而,当光没走出几步远时,忽然感到后面有一股劲风传来。还没从离别的惆怅中缓回来的光,看到放大号的仓田的圆脸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近卫,近卫光!我的签名,话说我的签名你还要不要?!离别的特别限量版哦!!!”

 

3

 “啊啊——”站在走廊边,光头疼地看着这些仓田最后留给自己一摞子鬼画符一样的符咒——他自己引以为豪的“签名”,忍不住大声叹了一口气。

“离别的哀伤之类的,完全被破坏光了……”

光仔细看着手中一叠符纸,不禁嘀咕道:“他难道每天都把这么多符咒摞在自己的身边?这也太厉害了……”

然而说归说,光还是将这一大摞符咒小心地收藏了起来。就在此刻,仓田的话再度出现在他的眼前:

 “……只是他争强好胜,就算有什么弱点,遇到什么难处,也不会说出来而已。以后若真发生什么事情,你的话,未必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自己的价值,自己要有清楚的了解才行……”

光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明的脸庞。一瞬间,二人多年来朝夕相处、共同御敌的往事历历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第一次看到贺茂明,是在自己十二岁的时候。

一切随着接到“去住在京郊的佐为大人那里传个讯”这个看似普通的任务开始彻底地改变了。从第一次见到佐为,第一次前往自己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前往的清凉殿,到第一次看到他——名满京城的天才阴阳师贺茂明。

“久等了。初次见面。我是阴阳师贺茂明。以后请多多指教。”

清秀的五官,淡漠的神色。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光的眼睛就无法从那双淡漠高远的浅碧眸子上移开。当自己还在把“希望平安京的妖魔不再肆虐”作为遥远的梦想挂在嘴边,进入清凉殿尚且有些瑟瑟发抖时,作为同龄人的贺茂却已经站在了降妖伏魔风口浪尖的第一线。为了借助佐为出色的棋力占卜妖魔的地点,以佐为护卫的身份,光与明,还有佐为三人正式组队,开始了共同作战的平安京除妖行动。

尽管贺茂最初并没有指望弱小的近卫能够在这场成年人的战斗中真正做些什么,但是近卫光的内心却渴望自己能够和贺茂明一同分担抵御妖魔的重责。自第一次从贺茂明手中接过御神刀开始,光就在拼命地提升着自己的实力。他不记得多少次自己战斗到力竭后被贺茂明出手救下,也不记得多少次自己一旦有所恢复就再度披挂回阵,如此反复,直到破敌的次数越来越多,被救下的时刻越来越少。一直以来,他将贺茂明看做遥不可及的目标来追赶,为此,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场战斗,受过多少伤,经历了多少艰险,破蛹化蝶,他早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弱小的近卫光,而是平安京检非违使第一人,京都首屈一指的大阴阳师贺茂明的最佳战斗搭档。

回想起最初,近卫光也曾和同僚们一样,暗暗羡慕着贺茂遥不可及的实力的同时,讨厌着贺茂高人一等的语气和目中无人的态度。但是,在佐为的劝解和自己的了解下,近卫光渐渐了解到,贺茂明其实不过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同龄人。一次次地合作与观察,光渐渐明白了,贺茂明这家伙或许没有看上去那么糟糕。作为同伴,除了超绝的实力带来的绝对安全感,光渐渐发掘到了名为“不近人情的阴阳师贺茂明”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每当光要与厉害的妖魔拼斗的时候,明一定会一边说着“你糟糕的实力真是令人揪心”这种令光大为光火的话,一边塞给光自己事先精心准备好的助战御符;每当光打倒妖魔凯旋的时候,明总会一边隐藏自己的笑意,一边揶揄光对付妖魔的姿态总是一如既往地狼狈;然而,当明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则会选择一力承担,不让光卷入危险的漩涡,即使惹火光、被光误会也一样在所不惜。

种种种种,时间久了,光潜意识里恍惚觉得,似乎有两个贺茂明:一个是在外处事,完美却淡漠无情,对一切都无所谓的“伪装的”贺茂明;一个是深藏心底,笨拙却温柔善良,想保护着一切的“真正的”贺茂明。越是接触,他仿佛越是能隐约抓住那个真正贺茂的影子:自己第一次无视贺茂的异议,强行牵着贺茂的手去解决贺茂被冒充事件的时候;当自己指责贺茂冷漠无情的态度,逼得贺茂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失态地大喊“我也不是仅仅靠着法术就能活着”的时候;劝贺茂放飞式神,贺茂第一次对自己温柔一笑的时候;在贺茂被妖魔控制,自己无视贺茂的拼命警告,冒着风险出手救下贺茂的时候……

或许正如佐为所说,作为天才,贺茂明虽然早早地适应了成年人的世界,但他的心却没有跟上来。正是因为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孤单的、躲在面具背后的、笨拙却又善良的那个明,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去接近他,温暖他,想要拉着他的手,带他去看外面的世界。

这些年来,随着大妖怪的退治,平安京的妖魔越发稀少得以控制,贺茂和近卫的组合无往不利,一切都变得渐渐朝光明的方向前进。渐渐地,和光自己、还有和佐为在一起的时候,贺茂明伪装的面具开始逐渐地融化:他会和光一起去找佐为下棋,结果你一言我一语地在佐为家中吵作一团;他会让光带他去逛他过去从不爱逛的集市,认真挑选要请佐为吃的李子;他会偷偷瞒着光,带着面具参加热热闹闹的庆典,再从光的背后窜出来,吓光一大跳;也会最终接受光的莽撞和糊涂,和光一起,在院落里悉心种下不知名的南国花朵……

光忽然意识到,不仅贺茂变了,连自己也已经变了。这些年平静无忧的生活,导致在自己的面前,贺茂明已经几乎舍弃了那个曾经的虚假面具。而自己,也已经完全习惯于和真正的贺茂相处——贺茂的幼稚,贺茂的笑容,贺茂别扭的温柔——以至当贺茂明为了某种原因,再次戴上冰冷的假面,并无情面对自己的时候,自己竟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察觉!

 “该死!”光“呼”地一声站了起来。过了太久安逸的日子,加之那些死去南国植物的景象对光的冲击太大,才会令他一时大意,忽略了这些行为背后的事实。死去的花草也好,“两个世界”的说法也好,什么和橘家千金结亲的谣言也好,这一切都不是事实的真相。贺茂他——如今一定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危险!

 “可恶,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注意到!”近卫光拿起御神刀就往外冲,

“贺茂,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穿过人群,穿过街道,穿过蜿蜒的小径,近卫光疯狂地跑着,一路冲到了阴暗的贺茂宅前。

近卫光正打算大声呼喊,忽然间,仿佛踏进了什么陷下去的陷阱一般,近卫光只觉得身子一沉,四周的景物忽然变得扭曲,乃至模糊不清起来。

“这是——”

 

就在光急冲冲地往贺茂宅赶的时候,贺茂明本人却并不在其内。此刻的他,正身处橘家对局室的门口。今日,应橘家的邀请,他将最后一次为橘家千金下一盘指导棋。自今日在朝堂上听到近卫光被点名参加南征,并将不日离开平安京的时候,在贺茂明近乎空白的脑中,只有一句话在脑海中不断地徘徊:

“近卫,安全了……”

对于此刻的贺茂明而言,他既不想去了解,也不想去面对自己当下的心情。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可以没有这些所谓的心痛和难过——毕竟,近卫已经安全了,那便比什么都好……

“他将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在异域大放光彩;而我,将会永远留在平安京,尽自己作为阴阳师的义务与责任……”

明一边恍恍惚惚地想着,一边迈入了橘家的对局室。室内的蔓延的冷意和冷凝香的味道迅速涌来,快速抚平了他潮水般纷乱的心境。无论内心多么繁杂,在棋盘面前心思就会瞬间保持宁静。十九路棋盘连成的世界,一黑一白的棋子前,贺茂的心很快地与近卫光隔离,恢复了平静。

一如往常地帘幕下,少女的声音轻轻传来:“贺茂大人,今日与您相见,不胜荣幸。还请您代为劳烦一局。”

“橘大人您好,久疏问候。”凝视着棋盘,贺茂明手中拈起一子。

“那么,现在就赶紧开始吧。”

 

第五章 呼唤着我 

古い魔法の本 古老的魔法书

月のしずく夜のとばり月光的水滴 夜的帷幕

いつか逢える予感だけ 只有似曾相识的预感

 

我们能振翅高飞

我们能触摸瑰丽的梦想

穿过风

迎着光明

从遥远的地方

呼唤着我——

 

“这里是……”

在贺茂宅前意外踩入陷阱的光,在卷入的一瞬就意识到了自己九成是陷入了某个传送法阵。眼前景物清晰的一刻,光马上抽出御神刀,作好了备战的姿势。眼前的此处,似乎是一处地处京郊的偏远森林,四周可谓是荒无人烟。

 “究竟是谁……”

光眉头紧皱。自己莫名其妙被传送到这里,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显然,对方不怀好意。可是,光环顾四周,却并没有发现敌人。四处看上去一片寂静,只有风刮过吹起的树叶的沙沙声。

“不……”身经百战的近卫光马上作出了判断。知道狡猾的对方正在等待自己放松的一刻,光脸上不动神色,一边似是缓缓收起了作战的姿势。而正当光将御神刀抬起,似是要放回剑鞘之时,忽然间,一道光芒如闪电般霹雳地朝近卫光袭来!早已预料的光,眼中光芒一闪,蓦地,手中的御神刀顿时化收为斩,精准地朝光芒的地方迎了过去。

“砰!”

一瞬间,随着一声巨响,安静的林子里霎时劲风四起。力与力的强烈碰撞,令树梢间的树叶纷纷抖落。

光横剑于前,神情戒备。方才自己只是躲过了对方试探性的偷袭,而如今才是真正开始交战的时候。从刚刚的一击来看,对方显然力量极为强大。

然而,当看清对方身形的时候,光不禁微微一愣。面前的敌人,并不是人类,也不像妖魔,而是一团不成形状的白光。此刻,这团白光似有生命一般,一边不断吞吐,一边散发着炽热的光芒。

 “这是……妖怪?可是……”近卫光的大脑飞速地转动起来,自己遇到过的种种妖魔一一陈列于眼前,然而却无一符合眼前不知名的生物。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光不禁更加戒备。

不容光继续思考,对面白光炽盛,攻击再度如雷鸣般朝近卫光袭来。近卫光侧身躲避,一片光芒沾到了旁边的一颗大树上。一瞬间,这颗大树仿佛沾上了什么了不得的火焰一般,瞬间被白色的明火吞没,片刻便消失不见,仿佛没有存在过一样。见状,近卫光不禁心中一凛:“好强的破坏力!看来近身绝不能被这白光粘上!如果此时贺茂在……”

不!近卫光拼命摇摇头:如今并不能指望贺茂明的支援,现在不是想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眼下只有自己一个人,必须非常小心地近身应战!

沉下心思,光身形一变,剑走轻灵,整个人忽然变得飘忽了起来。白光多次进攻袭来,却屡攻不中,次次都被光轻巧躲过。

双方就这样开始游斗起来。数十个回合后,由于对方速度实在太快,光在躲避中也感到有些微微气喘。但是,在这番游斗中,光渐渐摸出了对手的行动路数:虽然力量无匹,速度也极为上乘,然而却如同一个身怀深厚内力却缺乏实战经验的武者一般,对方破敌的招数较为单一,思路也非常简易,缺乏狠辣的后手和变招。

斗到此刻,光心中已有计较。看准了机会,他故意延缓身形,露出左腰的一个破绽,对方果然上当,伏低朝光横冲而来。

“就是现在!”近卫光瞅准机会,将御神刀插入于地面,整个人已经借力腾空而起。对方显然没有意识到光会有这样的变招,稍愣之下,光从空中降落,携破空之势,将御神刀全力刺出,直取白光的正中央。刺中的一刹那,对方顿时白光大放。光心中一喜:“得手了!”

可正当近卫光还未来得及高兴,忽然一阵奇异的波动从对方自自己的剑尖传来。蓦地意识到不对,光尚未反应过来,在下一瞬间,御神刀忽然传来一阵反力,光大惊之下顺势急退,身体遭到冲击,被这股力量推了数米,才勉强维持住身形。只见刚刚被击中的对方,停滞在原先的地方,光芒吞吐,竟似好整以暇,看上去仅比原先稍微暗淡了几分。

“这不可能!”光大惊失色。

要知道,自近卫光出道,与无数妖魔交手以来,御神刀的破魔之力是有目共睹的。加之现在的近卫光早已练就了非凡的剑术,与御神刀之间也早已心灵相通,光有自信,即使是面对最高级别的大妖怪,在自己的全力一击之下,对方也绝讨不了好去。然而,刚刚近卫光正中靶心的的全力一击,不仅给敌方只造成了非常有限的伤害,而且还被刀上传递来的一股奇异的反震力量打了个措手不及。更令光感到惊讶的是,刚刚那股奇怪的波动,竟传来几分与自己的御神刀同源的气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光尚来不及思考,对方在短短几息中已经有所恢复,再度如一道白虹朝光袭来。光举刀格挡,火星四溅,四周又有两颗树遭到连累,化为灰烬。紧接着,双方又展开了如火如荼的近身恶斗。然而,如今光渐渐感觉到自己的攻击已经变得越来越束手束脚:首先,他不能沾到哪怕一丝白光;其次,他必须舍弃一次性的全力攻击,使用后招无穷的繁复剑法,因为他即使一击即中,似乎也只是给对方挠痒痒而已。

时间在逐渐流逝,光渐渐感到体力不支,然而对方的力量却没有丝毫停歇。在这番吃力的打斗中,光多次使出妙招击中对方,换了其它妖怪,早就已经重伤倒地,然而对方却如铁桶一般,始终受伤甚少。

“不妙……不能再这样耗下去……”感到自己的身法已经开始有所迟缓,光心下焦急。这样下去,自己迟早要败,而且代价是自己的生命。斗到现在,光多次尝试破敌却始终无效,如今只能逐渐沦为被动防守。而对方依然是一团吞吐的白光,光甚至连敌人的本来面目都看不清楚。

百余招后,光终于在身法中露出一丝松动。趁着光片刻的迟钝,对方毫不犹豫的刺向光的左肩。感觉一阵烫的可怕的气息接近,千钧一发之际,光放弃躲避,全力挥出御神刀正面格挡。“铛”得一声,伴随一股几分熟悉的气息,光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虎口剧痛,手中的长刀险些脱手,人往后直直退了数十步,却总算没有被白光融化。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认输!”近卫光全力抓紧了御神刀的刀柄。对方显然没有料到光居然抵抗成功,一愣之下,光得以再度以灵巧的身法与对方拉开了距离。一边与对方缠斗,光咬牙苦苦支撑,先前虎口的酸麻依然影响着自己。双方边打边退,走到树林深处,光的双目撇过四周茂盛的森林,忽然心生一计,不再理会对方的进攻,方向陡变,朝树林兴盛处钻了进去。打不过你,我先躲起来再说!

对方又是一愣,显然并没有理解光的用意,接着便紧随其后。光犹如离玄之箭,一刻不停地往前方冲。感受到后方事物的接近,光他深吸一口气,咬咬牙,随手抄起一根树枝,迅速往前方拼命扔了过去,脚下却如鬼魅般变幻,嗖地倒退,下一瞬间却是踩在了一颗后方的大树后。而比他后一步到的白光,显然被之前的声音和方向蒙骗,略过光的所在,一股脑地向前冲了过去。

总算得到片刻安宁的光,心下略松,身形却一动不动,不敢发出丝毫的动静。冷汗贴着他金色的额发涔涔而下,无数心绪从内心纷涌而出:显然从一开始,自己就被敌人算计,以至于落入了对方的圈套。对方似乎早有准备,己方的进攻被完美防御,再加上运用消耗战术,自己迟早只能落得个力竭战死的下场。而此刻自己能成功诱导敌人,得以脱身片刻,是幸得之前贺茂明曾在一本古书中找到了一种变幻莫测的奇幻的步法,认为有助于战斗,当下就让近卫学了。学成后,光从来没有在战斗中使用过,没想到今日竟借此逃过一劫,获得了宝贵的喘息机会。

贺茂……

 

贺茂明的淡雅的脸就这样在近卫光眼前逐渐浮现出来。一想到明,光死死地咬紧牙关:贺茂显然遇到了麻烦,如今自己还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内心,暂时将对明的挂怀放到一边,在短暂的时间内,光一边紧绷着神经,一边开始凝神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自己的攻击无法奏效。无数想法在脑中飞掠而过,近卫光拼命地思考着——即使是面对被操纵的式神,御神刀的攻击效果也从来没有降低到如此微弱的程度。再回想刚刚数次交手,有一件事情逐渐引起了近卫的主意。从一开始接触那团白光开始,他就意识到,这团白光有着和御神刀的类似的气息。这种感觉,在刚刚白光距离自己最近、生死一线的一次的时候尤为强烈。当时,他能够非常清晰地感受到这种气息——仿佛与御神刀系出同源似的。

“等一下,”一个想法霎时窜入光的脑海——难道因为这个“妖怪”与御神刀乃同源所出,所以我才无法对它造成伤害?

仿佛眼前一亮,光顿时明白了过来。是了!怪不得对方能够抵御我的攻击,因为御神刀和它本来就是同源所出的产物!光回忆起先前的战斗,每当那团白光和御神刀短兵相接的时候,御神刀本身不仅没有被白光吞噬,反而总是被反推出来,显然是因为对方也奈何不了御神刀所致!

不仅如此,光瞬间将两者联系了起来:既然御神刀是破魔的利刃,那么这团出自同源的白光,定然绝不是什么妖魔!这么一来,御神刀对它的攻击无法奏效,不仅是因为双方类似的气息,更是因为御神刀引以为豪的破魔之力对其起不了任何作用——因为对方根本就不是既不是妖,也不是式神,更不可能是人类了!所以自己的全力攻击和用普通的利刃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光心里已经一片雪亮。

 “等等……”念及此处,光望着御神刀,心中忽然有什么升腾了起来。御神刀向来相传为贺茂家代代相传,那么这团白光,难不成也和贺茂家有关?!

一时间,贺茂明再度涌现光的脑海,纷乱的思绪险些淹没了光的理智。

“不,这件事情与贺茂明一定没有关系!”光在心中拼命摇头。“况且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想想如何打倒敌人再说!”

然而现在究竟要怎么办?望着与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御神刀,光的心中第一次升腾起了无力之感。身为一介凡人,与妖魔斗争时,光除了御神刀外,并没有其它的依凭。尽管已经确定,对方奈何不了自己的御神刀,但自己作为人的体力却是有限的。显然对方并非肉身凡胎,如果御神刀发挥不了作用,近卫光实在不知道,作为凡人的自己,要怎么与非人的对方抗衡。

忽然,远方一阵白光闪烁。接着,远方升腾起阵阵白焰,远处的大树正被一颗颗点燃。这次的火焰似乎不如刚刚的火焰强劲,树木被点着后,火势渐渐变大,但树并没有马上消失,反而一股浓浓的烟熏之味朝后飘来。

 “糟了!”光倏然变色。对方显然找不到自己,竟然开始选择放火烧林。自己如果再不现身,迟早要被蔓延的火焰和漫天的浓烟逼出身形来。

“可恶……现在究竟……”

四周的气息开始变得灼热,火势从远处正在迅速朝自己这边蔓延。

对方的手段光已经完全了解,但眼前却无丝毫破解之法。光握紧了御神刀,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淡淡的绝望。一股股热浪正从不远处扑向光。此刻,贺茂明第三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贺茂……你现在在哪……

 

 

简洁至极的对局室内,“啪”地一声,清脆的落子声,此刻环绕在屋内。对局室的四周依然一片宁静。唯有冷凝香正淡淡地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冰凉气息。

贺茂明沉静似水,不动神色地观察着盘面。作为指导棋,四周的争斗不温不火,一切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在尽在掌控之中的棋盘前,贺茂明感受到了十二分的宁静。

如今轮到他落子了。贺茂明不徐不疾地拈起了一颗棋子。然而,正打算落下的时候,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忽然从贺茂的怀中飘了出来。

对面的橘,见贺茂明明明早已拾起了一子,却迟迟没有落手,有些疑惑。接着,她看到贺茂明的眼睛渐渐睁大,神色开始激烈地变幻起来。如同湖面打入的石子,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变得惊讶,震惊,再是异常的紧张和焦灼。

终究,贺茂的这一子再没有走下去。他“啪”地扔下了棋子。

“非常抱歉,在下现在不得不要离开。”

尚未等橘开口,片刻之际,贺茂已经冲到了对局室门口,猛地往外一推。

但是,门并没能被打开。贺茂见状,神色一紧,没有片刻的迟疑,双手飞速结印,紧接着一道符咒挥出,打在了门上。然而,贺茂的符咒甫一触碰到门时,忽然间,门发出淡淡的银色光芒,伴随阵阵涟漪,“波”地一声,符咒的攻击被对方无声无息地吸收了。

见到自己的攻击无法奏效,明终于彻底变色。远处帘幕后的橘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贺茂大人,您不要再试了。现在的您,是无法离开这里的。”

听到橘家千金的声音,贺茂明犹如被戳中了什么一般,双手紧握成拳,不再发一语。不搭理橘的话语,环顾四周后,明沉下浮躁,静静地闭上眼睛,感应起整个屋子来。

很快,明感应到,一个古老的禁制阵法此刻正设在这个屋子中。显然,这个阵法事先就已经早早地被准备好,只待自己从一进屋子就开始发动。以破魔和封印为己任的贺茂明原本就并不擅长破解阵法,对方显然算准了自己的路子,以巧妙办法遮掩阵法不说,即使此刻的自己已经发现了被困的事实,却依然无法准确察觉到阵眼的位置。贺茂明开始思索起来:眼下自己唯一的选择,似乎只有凭借力量强行破阵,但是这样一来需要花费倍许的时间。而对方的用意,恐怕就是拖延……

过了一阵子,贺茂明才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橘家千金第一次看到云淡风轻的贺茂明眉宇间,露出了当下般焦急和忧虑之色。忽然,贺茂瞬间转过身,望着帘幕朝橘沉声问道:“看来,这是我家家主的意思?”

隔着帘幕,橘发出一阵幽幽的叹息传来。悦耳的声音回荡在封锁的房间里:

“……贺茂大人,我想您是知道的。在家族利益面前,我们并没有选择的权利。就像是家族的人偶一样。自从出生以来,我们不过是家族的一个投影罢了。贺茂大人,您也好,我也好,不都是因为家族的要求,才出现在这间精心布置的对局室里吗?”接着,帘幕后的语气加上了几分淡淡的恳切:“贺茂大人,祖辈的要求,我们是不能违拗的。就这样一起安安静静地当家族的人偶,不好吗?”

听罢橘的一番话,贺茂明并没有立刻作声。他回到了棋盘面前,正对着帘幕坐下,正视着隔着帘幕后的橘。橘的眼里,贺茂明碧绿的眼睛,依然是犹如琉璃般不含杂质的清澈,更没有一丝的迟疑。这双眼睛,此刻,正闪耀着宝石般坚定的光芒。

他一字一顿地说:“橘大人,现在,我有无论如何也想要去见的人。能否请您告诉我,离开这里的方式呢?”

室内一片寂静。

 “……贺茂大人,很抱歉。”过了一会,橘的声音才从帘幕中清晰地传来。“我并不知道离开这里的办法。”

贺茂明紧紧地咬住了嘴唇。不再发一语。室内又一次陷入了一片短暂奇异的寂静。此时,橘的声音又再度响起:“贺茂大人,事实上,我很好奇。照理,身处这间对局室的人,会变得心如止水。就算外界发生了什么,也是无法感应到的。为什么,您会发现不对的地方呢?”

贺茂明沉默地望了一眼帘幕。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事物。橘定睛一看,贺茂手中的,是一个纯银铃铛,式样十分古朴,却非常精致。

望着银铃,贺茂明说道:“您说的不错。整个对局室,被设下了限制出入的禁制。更为高明的是,为了防止屋内的人发现其中的这个禁制,其中还另外嵌套了一套隔离感知的阵法。对局室的环境也好、心无旁骛的的棋局也好,尤其是这四周的冷凝香也好,都属于那隔离感应阵法的布置。”

望着四周的香炉,贺茂继续道:“这样精心布置的连环阵法,确实令局中人非常难以发现门口的禁制。原本凭我的力量,应该是无法察觉的。然而……”

贺茂轻轻提起铃铛上的丝线,将银铃晃动了一下。令人惊讶的是,铃铛并没有传出预想中清脆的声响。反而,一股与冷凝香不同的、几乎淡不可闻的清凉香气,随着铃铛的晃动,缓缓地飘散在空气之中。

橘睁大了眼睛。她顿时感觉到,虽然味道极淡,但这股花香似乎将周围冷凝香的味道零星抑制了些许。

“这香味是……”

铃铛依然在晃悠。贺茂明对着橘淡淡一笑,接着,他望着银铃,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橘第一次,从贺茂明的眼中,看到了名为“温柔”的感情。

“橘大人,对我来说,有一个比性命更重要的人。先前,他好不容易替我寻来了南国的种子,只为了想让畏寒的我感受一下南国温暖的气氛。冬日里,我们将这些种子一起种下,但初春,我却没能替他保住那些花草的生命。”

铃铛停止了晃动。贺茂的诉说,渐渐变得低沉。“后来……我只能偷偷将那些花骨朵从地上拾起。为了防止花骨朵凋谢,我特意将它收藏在这个带有灵性的银铃之中。正是、因为这股残存的花香抑制了一丝冷凝香的香气,我才能隐隐约约地感应到外面的事。那个人的佩刀正在颤抖,那个人现在,正面临着危险。”

并没有回应贺茂的话,橘陷入了沉默。室内因此再度归于平静。贺茂明站了起来,神色坚毅。

“抱歉,橘大人。之前我说自己不喜欢南国花草。其实是骗你的。虽然我现在依然不知道应该如何破除阵法,但我从现在开始,只能竭尽所能。他现在,正需要我。”

之后,贺茂转过身,不再理会橘,开始再度准备结印。

橘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

长久以来,自己深深钦慕,举世无双的人儿啊——

 “比生命更重要……吗……”

橘喃喃地低语着。

没有人能听到她在说什么。帘幕之后,泪水自她的眼角泛着闪闪的光。望着朝思暮想之人的背影,橘终于作出了她的决定。脸上的悲伤一现而过,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丝淡然的,犹如解脱般的笑容。接着,她提起十二单精致华丽的袖口,擦去了自己的眼泪,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

 “贺茂大人,请等一下。”

正当贺茂即将发动术法开始强行突破时,帘幕忽然被主人拉开。贺茂转过头去。眼前是一位明丽秀雅的少女。此刻她已经站了起来,缓缓地离开位子,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贺茂大人,”橘向贺茂明绽开一个美丽的微笑。“家主曾经吩咐我,无论如何不能离开自己的位置。我想,破解秘术的法门,或许就我的座位上。”

橘的话音刚落,仿佛回应她的话一般,帘幕的后方,忽然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犹如隐藏的出口被重现,四周的气息开始向那里聚拢。贺茂明眼前一亮,心中顿时了悟:这是被掩盖的阵眼现身的表现!当下,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先前停止的手印再度缔结,一道耀眼的白光,随着数道的符咒,携破空之力,直接向帘幕后的光芒冲了过去。接着,只听见“轰”地一声,仿佛有锁链被断开一般,房间微微地晃动,四周开始发出有什么倏落的声音。再紧接着,原先的禁制在门口自动显现,此刻,它似乎开始不稳,正兀自抖动着。贺茂明瞅准时机,又是一道符咒,直击门前的禁制。白光大放之下,门口的禁制终于发出了一阵认命的哀鸣。再下一刻,门上刻印的禁制消失,一切波动散去,四周逐渐恢复了平静。

 

冷凝香的香炉此刻已经跌翻在地。屋内的气息渐渐变得有些温暖起来。就在禁制破除的瞬间,忽然,一股来自远方的,如金戈般强烈的颤抖与哀鸣,陡然自贺茂明的心中升起。

——果然近卫他出事了!!!

橘看到贺茂明的脸上,瞬间再度露出紧张万分的神色。接着,他转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朝自己深深拜下一礼。此时,他的面前正在幻化出一只雪白的大鸟。那正是明的式神。

橘望着贺茂明,接受了他的大礼。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现在,他即将赶去拯救他心爱的人。或许,这是自己今生最后一次看到他。

白鸟很快幻化而成,贺茂明对橘轻轻地说了一声“橘大人,请您保重”后,就仍凭白鸟带自己往天空升去,消失在了夕阳的光芒之中。

望着贺茂明的背影在天际远去,橘明亮的眼中带着一份期冀和一份凄然。泪再度从眼中落下,她一人站在对局室的门前,脸上露出了微笑:“贺茂大人,其实我说喜欢清冷的布置,也是骗您的。和您一样,我也……喜欢南国的花草啊。贺茂大人,祝您武运昌隆……”

 

 

荒凉的京郊森林,已经有一部分被烈火所包围。距离火势不远的森林里,有一个人正站在其中。金色的刘海此刻已经有着略微的焦意,然而主人此刻的内心却更加焦灼。

“我……还要去见贺茂……”

“我……绝不能……绝不能死在这里!!!”

熊熊的烈火正映在光的琥珀眼眸中。

[……自己的价值,自己要有清楚的了解才行……]

忽然间,仓田的言语出现在自己的心中。

等一下?仓田?

仿佛回应光的想法一般,近卫光的怀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等一下,这是——”

光迅速将怀中的事物套出。此刻,仓田给他的一堆“签名”中,有几张符咒正在他的面前闪现着淡淡的光芒。

“这是仓田大人给我的符咒!对了,仓田大人的力量和御神刀的力量是不一样的!说不定——”

望着前方的正在蔓延的火光。光的双眸之中尽是决然之色。

“没办法,现在只好赌一赌了!”

远处,那团白光依然在错误的方向寻找着。所经过之处,所有的树木都迅速燃烧了起来。这时,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喂——我在这里!”

听到动静的白光,瞬间掉头,如同匹练般拉长了身形,向光的位置直射而去。

见到白光袭来,近卫光闪身冲到林子中央的一片空地上。接着,他不闪不避,握紧御神刀,直直地高举起来。此刻御神刀的刀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四处都已经贴上了数道仓田的符咒。

“拜托了!一定要发挥作用!”

光暗中默念。见到白光即将袭至面前,他大吼一声,全力将御神刀劈落。

下一瞬间,短兵相接。近卫光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庞大的力量从刀身传递到自己的身上,令人恐惧的压迫力量正在逼自己撤手武器。光死死地握住刀柄,眼睛亮得惊人。一道鲜血从他的虎口流出。

——我绝不放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此时!仿佛听到了光内心的呐喊,御神刀上的符咒忽然间光芒大放。一个个繁奥的符咒,悠悠地飘出了白纸,尽数打入了对面的白光中。下一瞬间,近卫光只感到对面开始疯狂地闪烁,下一刻,又一股巨大的反弹力量袭来,光顺势朝后仰去,被冲击得飞出数十米,重重地撞在后面的树干上。轰地一声,大树在冲击下剧烈晃动,大力之下,竟自中间断裂了开来,直往后倒去。

此时,远处的白光一边狂闪,一边剧烈地颤动起来,光芒变得耀眼数倍,令近卫光差点睁不开眼睛。但是,就在下一刻,白光不再肆意吞吐。光圈开始渐渐缩小,然后,原先明亮光芒如同潮水一般暗淡了下去。

光此刻一动不动地倒在树干上,感觉全身疼的五脏六腑都要换了位置,嘴角也忍不住喷出一道鲜血。然而,他的脑海中全是喜悦:“成功了!我成功了!”

渐渐地,白光越缩越小,在抖动的过程中,渐渐幻化成了一只大鸟的样子。光定睛一看,不禁惊讶万分:这鸟的外形,竟和神鸟朱雀的样貌十分类似。只是朱雀是红色的,而这只鸟则是浑身雪白。此时,这只类似朱雀的鸟正在剧烈得颤抖着,发出阵阵哀鸣。

虎口的血依然在流淌。御神刀依然被光紧紧地握在手里。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发现自己的浑身要移动一根手指头都不能。刚刚的冲击波实在太大,伤到自己的五脏六腑不说,自己的全身如今已经暂时麻痹,失去战力了。

光心中暗暗叫苦,望向眼前的敌人。只见对方现在也已经重伤落地,情况并不比自己好上多少。

“结果……是两败俱伤吗……”

光皱起了眉头。显然,对方如今还气息尚存。趁着对方的伤势还没有恢复,自己需要赶紧离开。但是,麻痹的状态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一时之间,两边均陷入了一片沉默。由于全身暂时的麻痹,光依然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被撞在树上的姿势。对面的白色大鸟也依然在地上挣扎着。光拼命地运气,试图打通麻痹的手脚。然而,当光发现稍微地有了一些起色,心中暗喜之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传来:“连我的召唤兽都能重伤。近卫光,你真是令老夫另眼相看啊。”

光大惊,但苦于无法移动,只能喝道:“是谁在那边?!”

丛林的一角,一道黑影从一片阴影中现身,缓缓地朝近卫光走来。

光无法移动头颈,只能努力地将目光上移,总算看到了来人。他的面前,是一位非常苍老的老人。他的头发已经灰白,眼窝深陷。他微驮着背,手支撑着拐杖,一副黄昏暮年的模样。然而,老人的出现,却令光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直觉告诉他,面前的这个老人,绝不是看上去那么弱不禁风。

老人并没有回答近卫光的问题。他深深望了一眼近卫光,确认他如今尚无法动弹时,便转身走向白鸟,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通体翠绿,散发着浓浓绿意的翡翠石。即使隔着一些距离,光也能感到那颗石头中散发的生命的气息。接着,老人把那样东西放在了白鸟身上。这时,一道令人舒适的光芒从顿时从翡翠中散发开来,注入白鸟的体内。

光瞳孔一缩:“不好!这只白鸟果然是这个人召唤出来的!他在给那只鸟疗伤!”

眼睁睁地望着对面正在恢复,光此刻心急如焚。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定与眼前的老人有关!也一定是这个人,要对自己和贺茂不利!

 

“你究竟是谁?!贺茂他究竟怎么样了!”光再次大声问道。

看到白鸟开始了恢复,老人露出了满意地笑容。随即,他收起笑容,缓缓地转向近卫光。

“近卫光……是吧?”干枯的嗓音自老者的喉咙中发出。“那么,先容老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现任贺茂家的家主,贺茂唯行。也是送你最后一程的人。”

一道冷汗从光的额前划过。最后一程?

贺茂唯行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至于明——他现在很好。不过,他恐怕今天无法为你送行了。”

听罢贺茂家主的话,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万万没想到,眼前的暮年老者,居然就是贺茂家现任的家主。

对于贺茂家的种种,近卫光对此可谓知之甚少。贺茂明从不提及家人的事情,自己也从来没有过问过。令他更没想到的是,贺茂的家人,贺茂家的家主,如今居然一心想要自己的命!

虽然还有诸多不明,现在的情况,光已经能看出来一二。显然是因为不知名的理由,贺茂家的家主要取他近卫光的性命。这件事又定然与贺茂明有关。而贺茂明现在,恐怕十有八九也中了贺茂唯行的圈套,以至于直到现在无法脱身。

巨大的危险当前,光拼命地想要打通麻痹的关节,然而,自己身上的知觉依旧恢复得十分缓慢。

没办法,如今只能拖延时间了!光咬咬牙,开口问道:“可是,我并不记得我哪里得罪了你们贺茂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也是……让你知道无妨。”贺茂唯行盯着近卫光,冷冷地说道。“不过,万一你骗老朽,把听故事当做拖延时间的手段,最后被你跑了,岂不是功亏一篑?”

好狡猾的老头!近卫光心中暗骂。但嘴上不得不干笑了两声:“哈哈,您老真是说笑了。我与您的守护兽作战,险些丧命,如今已经是竭尽全力了。您的守护兽实在是太强了……刚刚的战斗中,我已经遭受重创。即使再过个好几个时辰,我也未必能够移动得起来。难道您的守护兽与是朱雀神兽有关?”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小子。”一道了然的精光从唯行的眼中闪过,但是光提到自己驱使的神兽,他还是露出了一份骄傲的神色。“贺茂家世世代代守护平安京的和平。正是因为这份历代维护苍生安定的功德,贺茂家的家主才能获得这份召唤神兽白鸾的殊荣。你眼力不错,白鸾乃是朱雀在人间的投影。”

 “白鸾…它是朱雀在人间的投影……”听到白鸾与神兽朱雀竟然真的有关,近卫光不禁一阵后怕。自己刚刚……居然在和上古神兽的投影战斗?

此时,一阵清亮的啼鸣响起。近卫光大惊,不禁握紧了御神刀。令光绝望的是,眼前,刚刚身受重伤的白鸾,已经再度泛着白光飞起,稳稳地降落在了唯行伸出的一只手上。

唯行满意地看了一眼手中好整以暇的白鸾,随即再度转向近卫光,露出了森森笑容。“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说说了。关于你还想知道的事情。”他撇了一眼光,见他依然紧握着御神刀,摇了摇头道:“即使你想反抗,也是没有用的。和白鸾一样,御神刀是由朱雀所赐的力量所化。面对同源的守护兽,你手中的刀是起不了多大的作用的。虽然或许你之前还有别的力量可以倚仗,然而,现在那些力量也已经消耗殆尽了吧。”

近卫光不禁露出一丝苦笑。贺茂唯行所说确实一分不差。仓田给的御符在刚刚的战斗中已经使用殆尽。即使接下来自己能够恢复了行动能力,在御神刀失效的情况下,自己依然无法伤到对方。更何况,对方如今已经先行恢复了战力,而自己还身受重创。真斗起来,自己已没有半分胜算。

想到此处,近卫光反而释然了。自己被打败,贺茂被困,显然一切已经落入敌方掌控之中。既然已经山穷水尽,也就干脆置生死于度外。他直视着唯行:“所以,你为什么要杀我?”

看到近卫光明明大限将至,却一副坦然自得的模样,唯行的眼中流露出一道赞赏之色,说道:“不错。临危不乱,不愧是明看中的人。藤原行洋这小子似乎对你也十分倚重。”但随即,他的语气一转,“可是,你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招惹我的孙儿,游离他的心智。过去,他一直安分守己,心如止水,心中只有守护平安京这一个想法。然而,自从遇见了你,明的心里,开始渐渐地有了变化。”

“因为我?”近卫光感到一丝错愕。可是,那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看着近卫光不明就里的眼神,贺茂唯行的眼中蒙上一股肃杀之意。“看来你的确是不明白。明是贺茂家不世出的天才。他的天赋,是我们贺茂家的财富。他的一生,都应该全部奉献给平安京的安定!可是,你的出现,让一切都变了!因为你,明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内心变得越来越躁动不安。当我发现不对后,就算明后来打算如何极力遮掩,我也看出了你对他超乎寻常的影响。如今,明的内心深处,或许已经把你的安危放到了第一,而将平安京的安危放到了第二位也说不定。”说着说着,贺茂唯行的表情逐渐变得森寒。“这样的事情,我绝不容许。你的存在,危及到了平安京的安定。从那时开始,我就渐渐断定留你不得。”

听了唯行的一席话,光顿时明白了贺茂为什么之前无论如何都要远离自己。一股无名火焰在他的内心升起,他死死地盯着贺茂唯行的脸问道:“这么说,我和贺茂一起在院子种下的南国花草,难道也是你弄死的?”

贺茂唯行冷然道:“哼,果然是你。我问起明的时候,他还不肯说出你的名字。南国风物,这些蛊惑人心的东西,一刻都不应该留。近卫光,我已得知你即将被派往南方的消息。催人遐想那些花草也就罢了,若到时你真去了南方,明一定会时时刻刻被你牵引,乃至最后心神动摇,恐怕总有一天要去找你,进而丢掉他守护平安京的责任。到了那个时候,平安京的安定,贺茂家的一切都会因为你被败坏掉。近卫光,你是我贺茂家不得不除的敌人。所以,今天你一定要在这个世上消失。”

此刻,光的脑中,先前所有的环节都想通了:“原来如此!贺茂之前拼命疏远我,原来是为了防止我被贺茂家的家主盯上。而他不想让我去他的宅子找他,是因为不想让我看到那些无辜枉死的植物,而我却冲他发火,大声逼问他……”想到贺茂明之前的种种行为,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悔和痛惜不禁涌上光的心头。

光回过神来,望着居高临下的贺茂唯行,他只感觉到一股滔天怒意在他的心间升起。他毫不畏惧地朝唯行大喊道:“因此,你就要杀掉我吗?贺茂家主,为什么贺茂明心里除了守护平安京不能有别的事?他也是人,他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希望做的事情和不希望做的事情。为什么他非得按照你的想法行事不可?何况,你开口‘平安京的安定’,闭口‘平安京的安定’,可是这些年来,平安京的妖物们早已经被贺茂还有大家平息得差不多了。就连座间派的仓田大人,也打算离开平安京历练一阵。假使贺茂他也想出去走走,又有什么不对?遵从他的心意不好吗?你难道不是他的亲人吗?还是说,在你眼里,贺茂和一个家族的傀儡没有什么区别?!”

“狂妄!”贺茂唯行大怒。“黄口小儿,根本不明白我们贺茂家数百年来神圣的职责所在!而且,你也没有资格来指责我的任何决定!明自小由我一手精心培养长大,我对他有着难以企及的养育之恩,自然有权利决定他的一生。他的命,从来就不是他自己的!如果他最终还是无法履行这份家族的责任,反抗于我,只会像他的父亲一样,成为家族的一双叛徒罢了!”

听到此处,近卫光只感觉一阵寒意从背后升起。他颤声问道:“你难道……贺茂的双亲……”

贺茂唯行森然道:“他的父亲受妖女蛊惑,逃离京城,后来还妄图反抗,这种大逆不道的叛徒和那个妖女,自然是要双双除掉,没的辱没我们贺茂家的名头。只恨当时我没有早点察觉……”

说到此处,他望向近卫光。“唔,现在这样就很好。趁明还没有完全糊涂,只要我现在将你除掉,他届时自然会万念俱灰,不再想着其他的事情。嗯……”他皱纹纵深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对了,为了以防万一,你死以后,我就会实施拘魂之术,将你的魂魄囚禁。有你在手,明以后应该再也不会违抗我了。”

他真是疯了!近卫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大丈夫死则死矣,这老怪居然还在打他身后魂魄的主意。一想到自己身死以后还要被他用来要挟明,受尽无限折磨,饶是素来坚毅的近卫光也不禁感到浑身升起寒意。光原先已经置生死为度外,但此刻强烈求生的欲望再度迸发,忽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燃烧了起来,浑身的封锁的经脉一下子冲破大半。

贺茂唯行望着依然躺在地上的光,神色中渐渐布满杀机。“闲话说的差不多了。近卫光,你能当个明白鬼,也算是老朽对你的一丝仁慈。时候不早了,现在我就先送你上路。等你死后,再剥离你的魂魄。放心,只要明愿意乖乖听我的话,迟早有一天,我或许会放你轮回也说不定。”

光毫不畏惧地盯着贺茂唯行,大喊道:“老妖怪!你做梦!就算我死了,贺茂他一生也绝不会听命与你!我就算死无葬生之地,也绝不会受你这个老妖怪的钳制!”

“哦。那就由不得你了。”贺茂唯行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光说道。

就在这时,近卫光顿时感到浑身气血一畅,四肢百骸的经络再度回位,麻痹已经恢复了!只见唯行一抬手,白鸾发出一声清鸣,已经朝着近卫光腾空飞起。光应声而起,瞬息间跳了起来,御神刀再次横刀于胸,眼中是绝不屈服的滔天战意。

看到近卫光站了起来,贺茂唯行再度露出赞赏之色。“恢复了吗?好厉害的小子啊,最后一刻都不肯放弃。可惜你今天注定要命丧于此。作为对你最后的尊重,我就让白鸾使用它最强大的招数来攻击你。死在如此强力的招式之下,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才对。白鸾!”

白鸾再次啼鸣一声,高高飞起,变得越来越大。铺天盖地的白色烈焰在它的面前聚拢,最终,变成一道巨大的白色光柱,如同巨浪波涛般径直地朝近卫光的面前袭来。

眼见招式力量无匹,避不可避,光死死地盯着唯行,心中已经作出了决定。召唤兽再强,也一定依存于主人。主人唯行已经现身,事到如今,只能以命相搏。如果万一侥幸能够绕过眼前白鸾的这波攻击,直取唯行的话,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如果,能够顺利躲过的话……

当光柱袭来的最后一刻,光抱着必死的心情,持御神刀在手,朝贺茂唯行冲去,在心中拼命地呐喊——

我·决·不·放·弃!!!

就在此时,奇变陡生!

高空中,一道金光风驰电掣般从天而至,如一颗流星般瞬间坠落到了近卫光和光柱之间。就在下一刻,白色光柱般的烈焰一路穿行,瞬时到了金光面前,然后,光柱炸开。

“砰!”

两股力量相撞,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响声。四周上下左右的一切仿佛都被烈焰般的白光包裹,前后周边的一切都灰飞烟灭。但是,有一道温暖的金色光芒,此刻稳稳地挡在了近卫光的面前,如同铜墙铁壁,无论白焰如何肆意炸开,也没有一分火焰降临到光的身上。

刹那间,谁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只剩下金光和白光闪烁。随着白光的些许减弱,面前人的面貌清晰地印在了近卫光的眼前。

光睁大了眼睛。此刻一切言语的形容都显得那么苍白。在铺天盖地的烈焰面前,他出现了。劲风鼓荡,墨绿色的发丝迎风飘扬,澄碧的双眸映着火光闪闪发亮,耀目得令人无法逼视。

对面的贺茂唯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贺茂明——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而且他居然——

四周爆炸的火焰宛若地狱,近卫光和贺茂明双方静静地对视着。无暇清澈的碧绿眼眸与璀璨夺目的琥珀眼眸相交,不用言语,近卫光就能读懂贺茂明传递过来的意思——

 [趁——现——在——!!!]

白光露出了细微的小小缝隙,提起手握已久的御神刀,没有一丝犹豫,光犹如闪电一般瞬间从缝隙中劈开火焰,从白光的笼罩中破壁而出。贺茂唯行只觉得眼前一道耀目的金光闪过,一股排山倒海的气息朝自己涌来,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便感觉一股透胸的凉意传来。

“这不可能!!!”贺茂唯行嘶吼道。嘴边喷出一道鲜血。

贺茂唯行的惨叫伴随着另一股同样痛苦的哀鸣。当贺茂唯行的左胸被近卫光的御神刀穿透的刹那,贺茂明面前铺天盖地的白光也骤然消失不见,四周的视线再度回归正常。正如光先前所料,主人受重创,召唤兽受到牵连,马上被打回了原型。在光和明的面前,白鸾正俯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贺茂明一脸戒备地盯着它,数张咒符已经瞬间出现在他的手中。然而下一刻,仿佛自身燃烧起来了一般,白鸾哀鸣了一声,身体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直到最后化为一团白焰,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全部……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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