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千芊Rin

各种棋魂/法芙娜/喻王粮的堆放地。请多指教。

夏至未至 修订版 第6章+尾声+番外

本文是夏未至的精修版本,被收录在个人文漫本《always be wtih you~直到遥远的未来~》中,偶尔还有一些语病和错别字但是基本上比最初的lof版好了很多。。。因为本子还剩下没几本,所以放出来吧wwww 以及 欢迎收留最后的几本always,链接在这里:通贩LINK【被pia飞


第六章 第三个词是……

みっつめの言叶は hum... 第三个词是 嗯

耳をすましたら 如能凝神倾听

あなたのふるえる 腕を你那轻颤的手臂

そっとときはなつ 就能对我展开


1

此刻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天边出现了难得的火烧云,瑰丽到极致的云朵和太阳的金边,描绘出了一道唯美的画卷。

京郊的森林,此刻已是一片生灵涂炭。四周的零星火焰中,近卫光浑身浴血,一旁的贺茂明则依然纤尘不染。火光中,他们二人都静静地望着倒地的贺茂唯行。念及他毕竟是贺茂的家人,光最后依然没有下杀手,距离要害偏了几寸。

“没想到、我居然输了……输给了你们两个小辈……哈哈、哈哈……”贺茂唯行干咳着笑了起来。更多的鲜血从他干枯地嘴边流了下来。他死死盯着近卫和贺茂二人,神情狰狞可怖。

“近卫光,你不下杀手,幼稚可笑,不要以为老朽会承你的情!还有明,你这个家族的叛徒……”

此刻近卫光并没有拔剑。他望了一眼贺茂明。贺茂明看到他询问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

站在光的旁边,明缓缓蹲下身,端坐于地,正视着倒在地上的贺茂唯行,怀中掏出一物,递到他眼前,低声道:“爷爷,这个,你还记得吗?”

看到眼前的物事,贺茂唯行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狰狞之色尽褪,取而代之的则是无限的惊讶。仿佛一下子获得了气力,唯行猛地钳住了明的手腕,喝道:“说!你从哪里获得这件东西的?!”

光见唯行蓦地抓住了明的手,神情如失神发疯一般,不由得一惊,正打算动手制止,但明却向他默默摇了摇头,已示无碍。近卫光凑近仔细一看,贺茂明手中的,是一个式样古朴、但极为精致的银铃。此刻,贺茂唯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银铃,仿佛见到了什么重要之极的事物。这个凶狠阴鸷的老人身上,第一次露出了失魂落魄的表情。

看着贺茂唯行此刻的表情,明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他轻轻晃了晃了铃铛。与在橘家的静室不同,这一次,银铃一边晃动着,一般散发出一阵月白色柔和光辉。

 “ひとつめの言叶は梦 眠りの中から 胸の奥の暗暗を そっと连れ出すの……”

宛如天籁的女声,在漫天火光,焦冥涂炭的林子中响起,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绕梁而不散。

“这……是……”

被歌声席卷,贺茂唯行的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了。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仿佛回到了他与她第一次见面的湖边,她正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欢快地歌唱。垂在耳际的银铃,在冰天雪地中随着她的转动而轻盈地晃动着,白的耀眼。

 “晴子……”犹如穿越了过去的岁月,唯行口中喃喃地呼唤着这个封尘已久的名字。两行清泪自他的眼中流下。妻子的笑靥在眼前渐渐清晰,仿佛她的过世依然是过去的事情。

贺茂明低声道:“在很久以前,奶奶她将一切事实都告诉我了。其实,奶奶在过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都伴随在你的身边。但是,你却没法看到她。”

 “晴子……为……什……么……”贺茂唯行死死地盯着贺茂明,目光迸发出灼人的光,眼中却落下泪来。

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哀痛。“您立志想要除尽平安京妖物,并想要家族后人世世代代维护平安京的稳定,这一切,都是因为,奶奶她当年在京城内意外被妖魔袭击而身故吧?”他默默地望着银铃。“但是,在这之后的岁月中,您渐渐地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越到后来,您越发遗忘了奶奶,只记得要除尽妖魔和维护平安京的事……也正是因为这样,你才看不到奶奶的灵体。”

听到了贺茂明的解释,贺茂唯行眼中灼热的光芒猛地被浇熄,眼中仿佛有什么碎裂了,抓着明的手也颓然放开,只有泪水不停地潸然而下。望着眼神失焦,泪流满面的贺茂唯行,明眼中露出了一丝哀怜之色。他握住唯行已经松开的手,将手中的银铃塞进了他的手里,柔声说道:“爷爷,奶奶的灵体在消失前,曾经嘱托我,要挽回‘唯行扭曲的心’。这个银铃,是奶奶在前往轮回前留下的遗物。现在,我把它交还于你。”

贺茂唯行怔怔地盯着眼前的铃铛。时光穿梭,晴子死前的一幕再一次浮现了自己的眼前。数十年前,身为家族中最弱小阴阳师的自己,居然得知产后不久的妻子,被京内的大妖怪报复性地袭击了。冲到卧房时,爱妻却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见到妻子晴子的时候,她眼中的生机已经接近湮灭,却一直支撑到唯行的到来。妻子依然爱怜地望着自己,抚摸着他的脸颊,断断续续地说道:“唯……行……别伤心……替我照顾好保实……好好守护平安京……别让保实……和其他无辜的人……再遭受这样的不幸……”

晴子死后,抱着妻子的尸身,复仇成为了贺茂唯行活下去唯一的念想。付出了一切可以付出的代价,接受了无数非人的痛苦折磨。终于,他变强了,变成了家族中最强的阴阳师。最终,他一个人满面鲜血地亲自手刃了仇人,记忆却变得模糊不清……在那之后,除尽妖魔,让世世代代的子孙维护平安京的安定,代替复仇,成为了他一世唯一的执念。这份执念,变成了保实的哀嚎,苏叶的尸身,耀眼的白光……

 “‘不幸’、吗……”

眸中原来不多的生机渐渐暗淡下去。贺茂唯行的嘴边,最后扬起了一道释然的笑意。

“看来,之前,我真是错的很离谱啊……然而,是不是,太迟了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原先晴朗的天空,不知为何,忽然下起了雨。

目光渐渐变得浑浊,眼睛渐渐看不见东西,意识渐渐地离自己远去。唯行渐渐地闭上眼睛。远处依稀可以听到近卫光惊慌的声音:“糟了!他自绝经脉了”,他却并不在意。银色的铃铛仿佛还在眼前晃动,一切似乎又都回到了最初那个大雪飘扬的日子。

 “晴子……你会……原谅我的……吧?”

安详地握着银铃,贺茂唯行的眼中泯灭了人世间的最后一道光芒。他的眼角依然带笑,仿佛生前见到了自己的爱妻。滂沱大雨降落在他的尸身上,冲刷了他的泪水和血迹。贺茂唯行,一个为爱和执念而扭曲一生的枯瘦老人,就这样带着悔恨与交织的释然离开了人世。

此时,随着贺茂唯行的逝去,银铃光芒变得黯淡,“嘎啦”一声,彻底碎成了好几瓣。银铃的碎片中,跳出了几道零星的光,如萤火虫一般,洒在了唯行的尸体上。接着,唯行的尸体渐渐变亮,和银铃的光芒融为一体,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大雨渐渐地浇灭了平地上尚存的零星火焰。贺茂和近卫二人默默地望着唯行尸体直到消失不见。又过了一会儿,光向明问道:“他……不,他们轮回去了吗?”

贺茂明默默地望着银铃的碎片,怅然地点点头道:“我想是的……奶奶她……她说不定,这些年来,一直都还没有真正离去。或许,他们已经以另一种形式重逢了……或许,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雨停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良久,近卫光看着贺茂明缓缓地面向自己站了起来。

死里逃生,近卫光竟感觉有些笨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傻傻地朝贺茂明露出了一个笑脸:“贺茂……”

下一刻,光感到自己被紧紧抱住。

“光……你没有事……太好了……你没有事……”紧紧抱着光,贺茂明反复地颤声低喃着,仿佛获得了失而复得的珍宝。近卫光将头深深地埋在贺茂明的肩膀上,满脸都是欢笑的泪水:“明,明,明……你啊,下次再也不能像这次一样抛下我!”

此刻明再也没有忍住,和光一样泪流满面。

经历了无数的种种,两人生死与共,心有灵犀,再度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天涯海角,只有唯君相伴。

 

宁静的夜空上,一轮皎洁的明月缓缓升起。黑夜降临,华灯初上。贺茂宅又一次闪烁起了温暖的灯光。还是和过去一样的地方,近卫光和贺茂明二人执手坐在院子前的缘廊上。

“光,你还握着那些花骨朵吗?”

“对呀,丢掉的话怎么行!重新埋下去的话,说不定还能重新发芽呢。”

“嗯……”贺茂明笑意盈盈,望着前方的院子。“如果以后它真的开花的话,到时我就和光一起在院子里面一边吃羊羹一边赏花。”

“明,”近卫光望着贺茂明,一双眼睛闪闪发光,“我认真想过了。等平安京的事务一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南国?”

贺茂明握着近卫光的手,冲他展颜一笑。“好。以后光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与明心意相通,光觉得自己欣喜地快要炸开了。快乐得不能自已,他松开贺茂明的手,跳下缘廊,打算翻两个跟斗庆祝一下。

然而此时,近卫光的瞳孔骤缩。柔和的月光下,他清晰地看见,自己刚刚握着贺茂明的那只手上,竟不知何时,已经满手都是殷红的血。他再望向明,只见他轻轻皱了皱眉,双眼微阖,似是要向后倒去。

 “明!”

近卫光冲上前去,扶住贺茂明双肩。手中握着的花骨朵纷纷洒落一地。在月色的衬托下,贺茂明的脸此刻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而贺茂的右手上,全部是温热的鲜血。不仅如此,他的后背和肩上也渐渐开始渗出大片鲜红的血迹。

“明?明?明你怎么了明?!”近卫光双手扶着贺茂明,无限的惊惧和恐慌淹没了他,连身体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感觉到光惊恐万分的表情和浑身的颤抖,明努力扯出一丝温柔的微笑,“光,我没事。”下一刻,一阵令人昏厥的疼痛袭来,明努力让自己不皱起眉头,“光!我,我没有事!我跟你,我跟你一起去南国好不好?”

光六神无主地望着眼前一身是血的贺茂明,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刚刚,到刚刚为止明他一直都是安然无恙的!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顿时,那道白色光柱闪现在光的脑海。当时明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难道……”一股来自深渊的恐惧包围了光。“难道当时,明他明知对上那道光柱会要了他的命,却依然为了我一力承担了下来?重伤后,为了怕我担心,一直苦苦支撑到现在?”

感觉贺茂明已经即将无力地软倒,光反手将明抱在怀中。光伸手去探明的脉搏,心下却彻底一片冰凉——此刻的贺茂明已经心脉尽断。如今,即使是神医在世,也不可能挽回他的性命。

光只觉得心下一沉,感觉自己整个人已经堕入了无边的黑夜。他的脑海里,只反复飘荡着一句话:“明要死了……他是为了我……他是为了我……”

 “光……”贺茂明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光的脸颊,“我……我没事……我一点也不痛……光……你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看到明眼中既是心疼、又是恳求的神色,光心下大恸,努力收起自己伤心的神色,想要挤出一丝笑,却无论如何做不到。“不,明你看,我、我……”

看到近卫光此刻悲痛难抑的神情,贺茂明露出一丝疼惜的神色,说道:“在这场贺茂家的恩仇里,你,你是……无辜的。幸好能救下你……我……很高兴……”

光感觉明的语气渐渐微弱,已经奄奄一息,即将不久于人世。此刻,光只觉得明死后自己活着也没了意义,神色也逐渐因为极度心痛而变得木然起来。似乎是感觉到光的变化,明紧紧地握住了光的手,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明亮:“光……有一件事情,你一定要……答应我……”

光问道:“什么事?”

明说道:“光……答应我……好好活着……你的、你的……性命,是我……好不容易……救来的……不准……”光的右脸满是明的鲜血,看着明清澈的目光渐渐变得散乱,他心痛欲绝,一心也只想立时随明而去。可面对明无比恳切,又带着倔强的请求,他只得握着明的手,垂泪点头道:“好……我答应你……我定然、定然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绝不寻死。”

听到近卫光的保证,贺茂明眼中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他再度开口:“光……”,一股鲜血终于从他的嘴角溢出。“我……我有点困了……你带我去南国,好不好……等到了那边……再……叫醒我……”

感觉明的目光渐渐暗淡了下去,恍惚中,光觉得黑暗的院子,前仿佛有一道白光向他们敞开。光露出一丝笑容,轻轻将明抱了起来,柔声道:“好。明,你歇息吧。我带你走。”

仿佛听到了近卫光的回答,贺茂明安详地垂下头,松开了握住近卫光的手。清澈无暇的双眸,在这一刻终于彻底阖上。

近卫光就这样静静地抱着贺茂明。此刻,他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已经静止了。清风也好,俗世也好,整个世界都已经与他没有了任何的关系。对他而言,整个世界都已经死了。

一丝鲜血从光的嘴角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明,没事了,我现在就带你到南国去。”光的无比轻柔地继续说道,仿佛贺茂明只是睡着了一般。眼前柔和的白光似乎变得越来越亮,若隐若现的的光辉在光的眼前闪烁,如同天边的五芒星一般,正在召唤着他们前去。透过那道光辉,光仿佛能感受到南国花草的清香传来。远远地,光似乎看到佐为在微笑着向他们远远地招手。光的眼中,渐渐散发出奇异的光彩。他抱着渐渐冰冷的明,缓缓地向白光走去。

 “明,你看,我们就快到了!佐为也在那里等我们。明,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最近,平安京发生了令人轰动的大事。数日前,京郊的森林遇到了一场大火,使得整个森林几乎被夷为平地。那日之后,再也没有人看到平安京首席阴阳师贺茂明和检非违使第一人近卫光的踪影。左丞相藤原行洋等人派人寻遍了整个平安京,却只在森林的遗迹中找到了一个碎裂铃铛的残骸。费尽人力物力,京外甚至也打听不到二人的消息,最后,行洋不得不忍痛停止搜索,并对外公布二人或已身陨的事实。由于一下失去了二名核心干将,南征计划也被无限期搁浅,藤原派自此元气大伤。而座间派则以风卷残云之势拉拢了中立势力,一举奠定了朝中的绝对地位。

 

花谢花开,春去秋来,人生数十年恍若一瞬。如今,又是一年樱花落尽,熏风渐起之时。这一日,平安京又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自称是贺茂保实之徒,举世无双的天才阴阳师安培晴明自摄津国的阿倍野来到盛世繁华的平安京。已经荒芜多年,杂草丛生的贺茂宅,被冠以安倍宅之名,再一次获得了新的主人。如今的平安京,已经是座间派和阴阳师道摩法师的天下。但随着安倍晴明的到来,一切又将掀起新的风云。

往事已成过去,新的一页,即将再度开启。这正是:

满院非白雪,风雨催落花。

过眼云烟散,身老叹韶华[1]。

 

 

[1]《小仓百人一首》中第九十六首。作者为入道前太政大臣藤原公经。原文为:

花さそふ 岚の庭の 雪ならで 

ふりゆくものは わが身なりけり

 

尾声 七变化 

六月的熏风,伴随着声声蝉鸣,在马路上掀起阵阵热浪。

闪耀的太阳下,一撮金色的刘海被反射地更加耀眼了。

“啊——好热——”金色刘海的主人忍不住用手遮住太阳。“塔矢,还没有到吗……”

走在金色刘海少年的旁边,被唤作“塔矢”的墨发少年望了一下前方,“桑原老师似乎已经慢了下来。应该快要到了的样子。”

“桑原老师也真是的,下完棋忽然说要去参观京都的神社。神社的话,东京不是也有很多吗?还要拉着大家一起去……”

“是吗……”塔矢不动神色,继续悠闲地朝前走着。“但是,我觉得对进藤你来说,是一件不错的事才对。”

“哪里好啦?我都快被烤焦了。”被唤作“进藤”的少年放下遮太阳的手,歪头望着旁边的少年,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塔矢的嘴边勾起一道不可察觉的淡淡笑意。“最近,你的棋下的很糟糕吧?我觉得,今天机会难得,你应该好好把握,去神社认真参拜一下才对。”

“塔·矢·亮!”进藤顿时大怒。“你什么说话的口气?!再说,最近的棋我明明都赢了!”

“但是,上周的预选赛,你输给仓田先生了吧?”全名塔矢亮的少年眉头一挑,一双碧绿的凤眸凛凛。“那一局,你明明开场有大好的形势,却在劫争的时候松懈了注意,导致最终的败北。我早就和你说过,过分重视局部只会导致失败,你偏偏不听。我看,还是去前面的神社里好好祈个福,说不定下次还能因为运气,侥幸得胜。”

 “你说什么!你自己还不是……”进藤怒得气不打一处来。

 “喂,后面的,不要喧哗。特别是你,进藤君。”远处,一名身着白西装,带金丝边眼镜的成熟男子朝后喊道。

意识到双方差点在马路上争执起来,进藤和塔矢纷纷脸一红,各自说了一声“对不起”、“对不起,绪方先生”之后各自噤了声。

回过头,那名被叫做“绪方老师”的人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勾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嘛,也只有那位进藤光七段,才会让小亮真正在意吧。”

“呵呵呵……绪方君,我看你笑的很开心,后面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最前方,一个身着和服的老头回头,笑眯眯地看着叫做绪方的男子。绪方顿时感到一阵恶寒,状若无事地摇摇头道:“桑原老师,您刚刚是看错了吧。我刚刚并没有笑。”

“是嘛……哦呵呵呵呵……”仿佛看穿了一切,那名名叫桑原的老人再次背过身去。绪方不自觉地推了一下眼镜。“眼光锐利的死老头子……”

后方,被迫叫停的进藤光,一边前进,一边不甘示弱地狠狠瞪了一眼棋战加舌战对手塔矢亮,仿佛在说:“你给我做好觉悟吧!”塔矢亮也毫不惧怕地回瞪过去。然而,正当二人剑拔弩张的时候,一阵夏季的熏风,伴随着一股独特的花香,突如其来地拂过了二人的身边。仿佛同时有异样的感觉传来,二人都看到对方露出了微微一愣的神色。

“到了哟。这里就是晴明神社了。”

在一片绿树花草中,一个鸟居正矗立在棋院棋士们的面前。巨大的五芒星图案,正镶嵌在鸟居牌匾的正中央。在桑原的带领下,众人往前方的甬道走去,出现了第二个鸟居,上面挂着“晴明神社”的字样。

“安倍晴明……吗……”绪方喃喃地说道。

“是啊,据说这里是在晴明公的故居之上改造的神社。我可是他的fan呢。”桑原笑嘻嘻地望着鸟居上的牌匾。

光和亮随着前面的众人走进神社。神社正面是古朴的建筑主体,左手边的小屋中,还挂着平安时代晴明公的画像。除了斛筹交错的现代人群,一切仿佛都穿越回了一千年多年前的古代。一股奇异的感觉不知不觉地弥漫在了进藤光的心中。

慢慢地走着,光不知不觉地走到前方的绘马面前。亮也跟随在光的身后,和他一起看着这些绘马。绘马上都是各种各样的祝福,大部分各地的游客留下的,有的绘马上,甚至还能看到英文和中文等其他国家的语言。

“晴明公真是很有名啊……”望着这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绘马,亮不禁感叹道。

光也望着面前的大大小小的绘马。忽然,整个绘马区域后面,一丝清凉的花香飘来,引起了光的注意。他跑到绘马之后,却发现后方是一个小小的花坛。

在这个阳光照射下的小小花坛里,一簇簇、一朵朵,如同层层叠叠的小伞,又如同一个个小号的绣球般瑰丽的花朵,正在这里愉悦地生长着。奇妙的是,花的颜色不尽相同。有的花冠鲜黄,下面叠着一层橙红;有的花冠雪白,下面却铺着一层绛紫。交错铺陈的鲜亮色彩,如同阳光一般温暖人的心灵。

“这是……”跟随在光身后的亮,看到了眼前的美景,不禁呆住。不受控制地,内心有什么感情渐渐升了起来。

在这片晴明神社无人的小小角落里,进藤光和塔矢亮,心中同时升起了一股淡淡的幸福。时光仿佛静止了一般。不知道那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何时会消失,二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摇曳的花朵的面前,站在清香拂过的气息前,感受着这份穿越时空的神奇礼物。

“啊,二位,这是学名叫做ランタナ的植物哦。”后方,一名神社工作人员的声音忽然出现。

“ランタナ?”从奇异的感觉中走了出来,光有些疑惑不解地望着工作人员。

“它的学名叫做Lantana。这是拉丁名的音译哦。很漂亮吧。”工作人员继续回答道。这名工作人员望了一眼这些被叫做ランタナ的植物,似乎也被它的美丽所治愈。

“确实……非常美丽……”塔矢亮望着这些植物,低低地说道。

“二位知道吗?其实,这植物出现在这里,还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呢。”见二位游客似乎对这些花很感兴趣,工作人员也来了兴致,解释起这些花儿生长的缘由来。“Lantana这种植物原产于热带,是属于南国的植物,但不知道为什么,却生长在了神社里。一开始它们像野花一样,生长在附近地板四周的缝隙里,后来又被我们移植到花坛中来。但是,大家还是不明白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或许,这是因为晴明公特别的力量也说不定哟。”

 “请问……这个植物有和名吗?”塔矢亮向工作人员询问道。

“有的哦。”工作人员微笑地回答道。“因为这些花朵层层叠叠,花色会随着开花的时间变化多端,非常不可思议,因此和名又叫做「七变化」。”

“是嘛……真是美丽的名字……谢谢您。”塔矢亮微笑着答谢工作人员。

“喂——进藤——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祈福啊——”远处,忽然传来同伴和谷活力满满的声音。

塔矢见进藤还怔怔地望着七变化,说道:“进藤?有人在叫你。”光却依然呆呆地看着美丽的花朵。塔矢见光的神情依然呆滞,自己也有点担忧,轻轻叫道:“进藤?进藤?怎么了吗?”

听到塔矢的呼唤,光才回过神来。

“啊,塔矢——我没事,”进藤光转过头。在阳光下,他露出了独一无二的明媚笑颜:

“只是稍微觉得有些悲伤。”

 

【正文完】

 

 

番外 安倍晴明 

我叫做安倍晴明。

我出生于摄津国的阿倍野。我的父亲是大膳大夫安倍保名,母亲则是一名叫做葛叶的狐仙。五岁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了母亲的原型,我的母亲因此不得不永远地离开人世,返回信太之森。十二岁的时候,我凭借母亲留下的和歌,和自己特异的能力,穿越过信太森林外围的屏障,来到了属于狐仙的福天洞地。在那里,我不仅与我的母亲重逢,还见到了她的族人们,和一名叫做贺茂保实的人类。保实说,他曾经是平安京有名的阴阳师,却遭到家主的追杀而妻离子散。还好自己为亡妻所在的狐仙一族所救,才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在狐仙一族的术法下,他虽然活了下来,却必须仰仗信太之森的灵气存活,再也无法进入人世。

自那以后,我拜保实为师,潜心学习阴阳道。保实赞我是世间难遇的奇才,倾尽全力地教导我,却不允许我在火候未到时向外界透露自己阴阳师的身份,我一一遵从。从那一年开始,我来去于人间和信太之森,有时为保实和森林中的狐仙们带去外界的消息。

知悉了师父一家悲惨的过往,我答应师父,替他留意他的儿子贺茂明的消息。时间如镜湖前飞逝的鸟儿一闪而过。转眼间,数年过去。我从一名孩童长成了一名青年,却从未打听到过贺茂明的半点讯息。我曾提议自己上京出仕,顺便寻找贺茂明,却以“修炼未到火候”为由遭到了保实的拒绝。终于,在我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听说了十岁的贺茂明作为阴阳师出道的光辉战绩。在告知了保实这一消息后,他却似乎并不意外。甚至,他并不为儿子的天赋成就感到欣喜,反而露出了几分忧郁的神色。

那一年,我的阴阳术也终于有所小成。也是在这一天,保实严肃地对我说:“晴明,你的天赋太强,已经超越我的想象。短短数年,你几乎学会了我的全部本领。但是,这还不够。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成为顶尖阴阳师的可能。晴明,并非自满,贺茂一族的阴阳术代表了阴阳道至今为止的最高级别。然而,有一样了不得的本领,贺茂家至今几乎无人能做到。因此,贺茂家的阴阳师,都不能列入‘顶尖’之列。”

“是什么事情呢?”我心下砰砰,好奇地开口问道。

“神游太虚,穿梭时空。逆天改命,操纵未来。”保实说道。

我讶异地睁大双眼。穿越时空,操纵未来,岂不是神才能做到的事!

“晴明,实话实说,贺茂一族限于天赋,至今无人能够操控因果和时空的流转。但是,你不一样。在你身上,我感受到比贺茂家族更高一步的天赋,对于时空之力,你或许能有着特别的领悟也说不定。当然,从现在开始,你可以选择不再修炼,上京去发挥你的才华;但是,如果你愿意,我更希望你能留下来,花几年时间,试着参悟时空和因果的妙法。如果你能有所成就,你就能穿梭古今,成为无人可及的第一阴阳师!”

听到师傅这么说,比任何人都喜欢阴阳道的我,此刻的心,已经无限澎湃。平安京也好,名利也好,于此刻的我而言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无论多少年,晴明都愿意。请师父指点。”

此后,我按照师父给出的一份前人的书卷修炼,尝试参透时空术法的奥妙,却感觉内容博大精深,加之保实本人已经无力给我提供过多指导,一切开展得并不顺利。时空之道,第一步有所小成,即为获得「梦见」的能力。「梦见」,就是通过梦境预见未来。第二步,则为「改梦」,即通过更改现有的梦境来改变未来。如果能够做到这两步,时空之法就能够成就大半。

时间一晃而过,一连三年,我的成果却寥寥无几。偶尔感觉自己在一瞬间似乎摸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边际,却始终没有入「梦见」的门。与此同时,贺茂明已经作为一颗天才阴阳师的新星,在平安京大放光彩,与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正在我有些心灰意懒,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能力的时候,事情在第四年上发生了巨大的转机。那一天,从未见过的巨月盈空悬挂于天空,与那一年的天狗食月重合。在这罕见的奇异天象下,我特意前往了族中灵脉汇聚的山谷,打算尝试着再一次突破。

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那日的夜空下,我感觉力量增加了倍许。我开始不由自主地结印,空气也随之开始发生变化。恍惚般,我感觉到天色变幻,黑夜的天空,忽然变得明亮如白昼。此时,面前渐渐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却看不清身形和面容。正当我迷茫之际,对方却似已经等候多时,他淡淡一笑,把一样东西递给了我。

“请你好好使用……还有……谢谢你……”

在模糊不清的回音之中,我感觉整个人向后倒去。

再度睁眼的瞬间,乌黑的天空令我清醒了过来。整个天空和大地都一片漆黑,天狗已经将月亮食尽。在这段上演天象的过程中,我仿佛做了一个梦;如今,又再一次回到了现实。瞬间,我意识到自己的手上似乎拿着什么。漆黑的夜空下,我发现手中握着的,是一卷书简。回到家中详细阅读后,我发现这竟是一本记载如何修习穿越时空法则的精要,比之传统的法术内容,修习者在此更多是阐述和记录了自己的心得和体验,与保实给予我的书卷相辅相成。阅读之下,原先的施力不明之处均一一明了。

握着书简,我感到欣喜若狂。我很确定,这一次一定是因为我摸到了时空法术的边角,成功遇到了其它时空的高人相助,从而获得了这份竹简。我告诉师父保实后,他也同样欣喜万分。借助这份竹简,师父也开始试着进行时空之道的参悟,然而,他由于天赋和身体的缘故,他的进境并不如我,却也有所进益。而我,则凭借这本书简,在接下来不到两年的时间,终于突破了时空之道小成的门槛。两年来,我内心一直十分感激那位施与援手的前辈,但是却不明白他最后那句“谢谢你”的意思。

第五年的年末,我实现了我的第一次「梦见」。但是,这次梦见的内容却令我感到疑惑……

梦中,眼前是一座从未见过的古老的宅子。宅子的院子里,站着两个我从未见过的少年。一名少年有着金色的额发,面容清绝,生平罕见;他怀中抱着一名毫无生气的少年,墨色长发,双眼紧阖,漫身的血污,却依然挡不住他淡雅如莲的出尘气质。此刻,金色额发的少年眼神已经死寂,他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已经死去的墨发少年,向院子里走了数步以后,口中溢出一道鲜血,随即跌倒在地,和那名墨发少年一样,再也没了声息。这时,我才意识到,原来那名金色额发的少年其实也已经身负重伤。他与那墨发少年似乎羁绊甚深,见墨发少年离世,心中失去生机,刺激心脉,竟一同随他而去了。

虽与二人素不相识,但看到这两个潋潋绝艳的少年相继殒命,令我感到悲痛难抑。尤其是那墨发少年,总给我一种淡淡的熟悉之感,他的逝去,仿佛给我一种逝去亲族的感觉。

翌日,我从梦中醒来。天光一片大好,又是一日风和日丽的日子。我的心中却充满悲伤。我没有想到,自己的第一个「梦见」,竟是一个如此悲伤的未来。但是,我非常清楚地明白,「梦见」显示的,就是事实。即使不是现在,总有一天,那一对陌生的少年即将凋零于人世。

此刻,我的心在颤抖。仿佛如命运的安排,我看到的第一个未来就是一个我想要改变的未来。尽管我千辛万苦,终于摸到了时空之道的门槛,但我却深深感受了只具备「梦见」,却无力「改梦」的痛苦。我意识到,时空之道的修行是一条有进无退的路——如果只能预料未来的悲剧,和袖手旁的观众又有什么差别?

这时,为了继续追求阴阳道的极致也好,为了拯救这对不幸的生命也好,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掌握「改梦」,改变这悲惨的未来。

当日,我向师父汇报了自己成功突破「梦见」这一关口的事实,并告诉了他自己的梦境和想要进一步改梦的意愿,即使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师父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鼓励了我,并表示支持我继续修行时空之道的决定。

于是,我一边加紧时空法术的修炼,一边想要打听梦中那对少年的消息,却不知应从何处着手——对方的姓名,位置,家世均一概不知。我试着根据梦境画出了二人的画像,然而,由于怕影响现世,我一直踟蹰着,没有展示给任何人。然而,我越发怀疑,既然这二人如此出色,那十有八九定是身处在传说中最为繁华的平安京。

如同命运的牵引一般,在梦见发生后不到一月,我上街打听梦中那对少年的信息,却遇见了来自平安京的藤原佐为。当时,他易容改装,在市集内教别人下棋,我却一眼看出了假面之后他风华绝代的容貌。看出他的不凡,我亲自前往近前与他下了一局。对棋力颇有自信的我,却被佐为轻巧击败于棋盘之上——佐为的棋力,如他的外貌一般绝世。

后来,在易容一事被我戳穿以后,我和佐为成为了好友。他告诉我,尽管他是背负着勘察南国地形的秘密责任来到京外,实际上他却根本不想做这些事,只想以此为借口,四处云游,顺便寻访有名的棋谱。当我将描绘的画像拿出,展示给佐为看时,他惊异地问我从哪里得知这二人的容貌。然后,我才从佐为处得知,金色额发的少年是平安京的检非违使近卫光,而墨发少年,竟然就是那名满京城的天才阴阳师,我师父的孩子贺茂明。我终于明白,为何我会对贺茂明抱着淡淡的熟悉之意,是因为他本身与我一样,皆为人与信太之森狐仙所出的孩子。从佐为口中,画作上的两人看上去与现在的他们年岁相似,也就是说,这二人即将在不久以后丧命。

改梦必须要在梦发生之前,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我得知佐为是近卫光围棋的师傅,贺茂明的知心友人,他待贺茂明与近卫光都是如父如兄。因此,关于贺茂明和近卫光的事,佐为不停地再三追问。但由于天机不可泄露,我无法告诉他真相,只能忍痛封印了他与我相识的这段记忆。

佐为离开阿倍野以后,我还是将贺茂明即将身死的事实告诉了师父。当时,师父虽然显现哀痛,却并无过多神色。然而,第二日,我再见到他时,他的一头乌发却在一夜之间变白。他扑通跪在我的面前,向我恳求道:“晴明,为师知道,这或许很难,但是,求求你利用时空之术,救救我的儿子。为了救明,我愿意做我一切能做的事。”师父的恳求,令我更加无法推卸改命的责任。我干脆离开了尘世,与师父二人一起在信太之森不知日夜地加紧修炼起来。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一位狐仙族人告诉我,无人踏足的信太之森,居然有普通人类擅自闯入到接近屏障的深处。当我来到人类闯入的地点时,那人紫色长发披散,已经被瘴气侵袭得奄奄一息。我睁大了眼睛:眼前,居然是早已离开阿倍野的藤原佐为!

无法置佐为于不理,我只能将佐为带入狐仙们的居所救活。醒来后,佐为迷茫地看着我,他告诉我,他隐隐约约总觉得自己似乎认识我,而且我向他隐瞒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而这件事情,事关他的爱徒和视若亲人的人的生命。踏入信太之森的人类无法完整地回归人世,既然佐为已经来到了这里,我便恢复了他的记忆,并告诉了他梦见的事情。得知事实的佐为,独自在信太之森的瀑布前呆了一夜。第二天,他找到我,淡淡地告诉我,他愿意以一切代价帮助我拯救近卫光和贺茂明的性命。

仿佛神奇的命运一般,当梦见发生后,先是师傅,再是佐为,周围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以命相托,令我不禁升腾出难以言喻的情感:近卫光,贺茂明,你们究竟是怎样的人?

当时,我记得自己问佐为:“佐为,为什么就算不惜一切代价,你都要救他们呢?操纵因果,是没有任何一个阴阳师做到过的。对此,我也并未有十二分的把握。即使你搭上自己的生命,最后我们也未必能够成功的。”

佐为淡淡一笑,模样一如既往地绝代风华:“晴明,你也知道。对我来说,追寻‘神之一手’是我毕生的梦想。但是晴明,阿光和明大人的生命,是比我的梦想,更为重要的东西。而且,”佐为绝美的紫眸望着我的眼睛。“晴明,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改变书写好的悲惨命运,给阿光和明大人幸福的。”

自那以后,佐为放弃了作为人的身份和自己的自由,以成为我的式神作为代价而获得了超越凡俗的力量。佐为初访信太之森后的一个月,我总算终于成功地推算出事情的发生是在来年五月五日,夏至未至之时。为了准备改梦,我拼命修炼,师父保实从旁协助我。佐为则再度回到人间,四处奔走,为我寻找提高法力的宝物。繁忙的间隙中,我们偶尔在谷中相聚,佐为便会与我还有保实下上一局棋。

我,保实,佐为,或许我们每个人有着不同的初衷,但最后的一切,都是为了改变那个已经存在的未来。

 

事实上,「改梦」与「梦见」有着很大的不同。拥有「梦见」能力的人,在适当的情况下,就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发动自己「梦见」的能力,这是不需要外力的;然而,「改梦」则完全不同。改变梦境意味着改变未来,改梦的阴阳师由于真正干涉了因果,因此,除了需要强大的法力作为支撑之外,还必须要付出额外的用于修改梦境的「代价」。

为了这个代价,我伤透了脑筋。此时距离来年的五月五日已经不到半年,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我们实在是无法寻找到合适的代价用以支付高昂的「改梦」的条件——既要有时空之力,又要有高强的灵力,最好灵智已开……由于无法离开森林,我无暇寻找,佐为为了寻找扩充我法力的宝物已经精疲力竭,我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寻找代价。

有一日,佐为正在人间外出,我向保实透露了其中此间的烦恼。就在这时,保实非常平静地提出了以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作为改梦代价的提案。

无法接受的我强烈反对师父的提议。但一头华发的师父却凝视着我,缓缓地说:“我的妻子苏叶,她是为了保护明死去的。如今,我活着,却连明的性命都保护不了,我要怎么面对她?我又怎么对得起明,我那从小没了父母的可怜的孩子?”

 “但是……”

保实深深地看着我,目光炯炯:“我是一名拥有相当灵力的阴阳师。虽然不多,在时空之道上也有一定的法力。我的肉体和灵魂,一定胜任作为代价的要求。晴明,我已经活的足够久啦。就算当我的恳求也好,让我实现我的愿望吧。让我尽一个身为父亲的责任吧。”

我最终没能拒绝保实的提案,于情,于理。

时间一点一点地接近,我们几人拼命努力,终于在来年的五月作好了所有的准备。在一切开始之前,为了防止施法后的不测,我不顾佐为的反对,解除了二人间式神的契约,并将自身的部分灵力注入于一个古老的棋盘之中。然后,我将佐为的灵魂改迁于此,佐为便成为了依附棋盘而活的自由灵体。

那一年,我二十七岁,贺茂明与近卫光十七岁。

五月四日的晚上,我们三人集合在早已准备好的祭祀台前。祭祀台位于信太之森的最深处。那里是一个美丽的山谷。这个山谷中,汇聚着信太之森的灵脉。望着今夜的弦月,我深深地明白,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成功,不仅近卫光和贺茂明能够得救,我也将真正地实现逆天改命,成为从古至今无人匹敌的阴阳师。

时间差不多了。我站在祭台之前早已经划好的法阵上,合上眼睛,神智合一,开始渐渐地低诵。无风的夜晚,忽然狂风大作。全心投入到与时空的交流中,我已经感觉现世变得模糊,时空在我的面前渐渐变得触手可及。此刻,山谷中的力量从地脉间被我吸引,逐渐汇聚到我的身上。

渐渐地,祭祀台的面前,一道模糊不清的大门,从无形的空气中,逐渐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模糊地白光在不断吞吐,仿佛正在等待着什么的注入。如同感应到了什么一样,保实微微一笑,站在那道模糊不清的门面前。

“我,贺茂保实,愿以吾之身,作为代价,打开梦之世界的大门。”

紧闭的大门,忽然发出一道道光芒,围绕在保实的周围。仿佛被认同了一样,保实浑身散发出淡淡的光芒,渐渐变得透明。

“拜托你了……晴明……”

释然地笑着,在望了我和佐为一眼后,贺茂保实,曾经名满京城的阴阳师,我敬重的师父,曾经的丈夫,现在的父亲,终于在梦境的大门前消失得不见影踪。

我和佐为都拼命抑制悲伤。在紧张的时刻前,我们必须保持心神的镇定,任何情感都是多余而危险的。

很快,获得了代价,原本紧闭的大门,逐渐向我敞开。

那里就是「改梦」的场所——梦的世界。我轻轻飘起,与佐为对视了一眼后,我灵魂出窍,以灵体之身,进入了那道大门。

我在梦的世界中穿行着。无数的故事,世界,因果,在我的身边斛筹交错。仿佛寻找了很久,终于,我看到了那个故事。那个我曾经看到的故事,那个即将在明日,在这个世界的平安京发生,既定的事实。

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我朝那个梦境飞去。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穿越了一道不可见的墙,落入了一个真实的场所。四周的天空无比安静,繁星闪烁。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真实的紫阳花的香气。下方的贺茂宅中,添水的发出的叮咚声是那么的清晰。而近卫光此刻正抱着濒死的贺茂明向前走去。漂浮于空中,我凝神屏息,开始结印。一道泛着白光的五芒星法阵在我的面前显现,犹如一道幕墙一般。我将法阵降落到昏暗的院落前。

拜托了……请你走过去……我所有的愿望……

我闭上眼睛。开始做梦,开始继续延续出新的梦境……

梦中,我看见近卫光带着贺茂明穿越过了那道幕墙。墙的另一头,是翠谷环绕,泉水叮咚的信太之森。早已等待着的佐为,开始为他们二人疗伤……然后……

对了……那我呢……我在哪里……

不受控制的感觉袭来,梦境的一切渐渐离我远去,接着,再也看不到贺茂明与近卫光的身影。

灵力和气力在此刻已经用尽,我被迫离开了那个已经筑成的梦境。仿佛被牵引着,漂动着,如同一团柳絮,我在梦的世界中无力地飘荡着。身边仿佛上演着无限的花开花落,无数的人物与故事,过去与未来,数不清的可能,如潮水一般淹没了我,我在其中浮浮沉沉。

但是,我还是在不停地寻找着,寻找着,寻找着那个属于我的时代。忽然,在我的眼中,无垠的世界中的一角,亮起了一道犹如呼唤般的光芒。那光芒之中,传来缥缈的阵阵笛声。悠扬飘荡,绵延回响,如同在我的耳边低语,向我诉说着无数的思念与牵挂。

透过那阵阵笛声,我仿佛看到了那一双,比世界任何人都要美丽的,紫色的眼睛。毫不犹豫,我朝那里飘荡过去……

仿佛历经了数百个轮回,身边的实感渐渐强烈。梦结束了。

一丝天光漏进了我的双眼。我缓缓地睁开眼睛。

这里是,作为“出生于平安时代的安倍晴明”的“我”,一直所在的“现实”吗?

“啊!”两道惊呼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一道是我很熟悉的声音,而另一道犹如鸣玉,充满了活力,却是我不曾听过的。

“您醒过来了。”又一道陌生却沉静悦耳的声音传至我的耳朵。

意识渐渐恢复。眼前,还是那熟悉的天空,熟悉的鸟鸣,熟悉的山谷。我的面前,此刻正被三个人紧紧围绕。一位墨发飘逸,一位金发耀眼。而最后映入我眼帘的,是我最熟悉的一袭紫发,和一双无比熟悉的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如我们初见的时候,纯净,温暖,芳华绝世。

 “晴明,”佐为微笑着看着我。泪水不自觉地从他的眼角流下。

 “欢迎回来。”

我怔怔地望着佐为,想要流泪,却没有落下。只觉得,一种熟悉的感觉正在渐渐包围着我……那是一种,叫做“家”的感觉……

 

我醒来后,在我的房间里,佐为告诉了我很多事情。那日我改梦成功,佐为得以幸运地救下了近卫光和贺茂明。而我的灵魂,却一直没有从梦的世界归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佐为一人独自照顾着昏迷不醒的我,贺茂明以及近卫光三人。三人中,最先醒来的是近卫光,大约在昏迷了两个月之后醒来;而贺茂明由于当时心脉尽断,身心已经几乎濒死,佐为不得不依靠灵药和灵脉温养了大约三年时间,加上近卫光在人间寻找到的一些珍稀药物,才终于使他苏醒,从鬼门关再度回到了人间。我本人则因为灵魂迟迟未归,沉睡了整整七年时间,直到现在。

能再度与这个世界,与佐为重逢,我已经感到不胜欣喜。佐为告诉我,在贺茂明有所恢复以后,三人一起商议应当如何唤醒我。最后,佐为郑重地将保实给我的时空之道的书卷和那份无名书简一起交给了贺茂明,让他也开始研习时空法则,希望能够助我回到当下的时空。

“晴明,你能回到现世,可要感谢阿光和明。明在书卷中找到了一种可以标记时空的法阵,他说,这种法阵或许可以帮助你在梦的世界找到回家的路也说不定。此后,我在此处静养,而他们二人在人间四处寻找布阵所需的宝物。最后,费了好大功夫,明总算在这里成功布下了标记法阵。而那份标记的内容本身,就是我的笛声。按照要求,每夜,我都会到这法阵中奏笛,期盼唤你回来。”

我记起在飘散的时空中我见到的光芒和听到的缥缈笛声。原来如此,这是贺茂明布下的时空标记,那道如泣如诉的笛声,是佐为的笛声……

“后来,就这样经过了二年。有一天,明他说自己梦到了你终将苏醒的事。我们都欣喜万分。但是明说,梦的世界里,时间的流逝与人世不同。你抵达人世,至少还需要二年的时间。直到一月前,明告诉我们,你即将在今日苏醒。果然……”说着说着,佐为的声音开始渐渐哽咽。“晴明,你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

我将泣不成声的佐为轻轻抱入怀中,温言说道:“佐为……这些年来,真是辛苦你了……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昏睡了七年,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长眠,在佐为的悉心照料下,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不到三日,已经一切如常。期间,贺茂明和近卫光都来探视过,并一起郑重地谢过了我救命的大恩。我请他们不要如此郑重地将我当作恩人看待,以友人身份相待即可。因为,于我而言,这次的逆天之行,更像是对我的一场命定的试炼;通过这一次试炼,我作为阴阳师,已经突破了时空,站在的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更重要的是——我望向佐为。如果没有那次梦见,或许我就不会极力打听贺茂明和近卫光是何许人也;如果没有打听他们,我此生或许都无法遇见佐为。因此,对于贺茂明和近卫光,我也充满感恩。

 

恢复后的一日,我在山谷中悠闲地散步,遇到同样在散步的贺茂明。兴致所至,我与明便在溪边的大石上坐下,用佐为放在这里的棋盘手谈了一局。虽然我和明都不是佐为的对手,但我们双方倒是棋力相若,斗了个旗鼓相当。神奇的是,最后的棋局竟然下出了罕见的长生棋形,导致双方最终只能相视一笑,以和棋终了。

一局棋局结束后,贺茂明将先前从佐为处借得的时空之道的书卷还给了我,并向我道谢。我意识到那份书简并没有归还,便问道:“明大人,那份书简呢?”

“那份书简已经不在了,晴明大人,”贺茂明说道。他的目光悠悠地望着前方的不远处的一处空地,仿佛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似的,“大约在您苏醒前两年的时候,有一位来自于另一时空的客人来访。我已将那份书简给他了。”末了,他再度望向我,眼中流露出的,却是由衷的感谢之情。

“啊,原来如此……”多年前的不明终于有了答案,我露出了然的微笑。“这么说,原来你就是当年给我书简的人?”

贺茂明向我报以清风般的淡淡一笑,算是给我的回答。

此时,不远处一道金色的流光闪过。“明,晴明大人,你们原来在这里啊!”眨眼间,近卫光已经出现在近旁。“佐为让我和你们说,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咦——”他注意到大石上的棋局。“和棋?等等,这不是‘长生’的棋形嘛,无论怎么走,都会不停地陷入循环,真是罕见……”

“晴明大人,佐为大人在叫我们了。我们走吧。”贺茂明微笑着向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近卫光已经笑嘻嘻地牵起了贺茂明的手,二人有说有笑地朝前走去。

我微笑着望着不远处的二人。如果说,佐为是我见过的人中最美到极致的,贺茂明就是最淡雅到极致的,而近卫光,则是最耀眼到极致的。如此清淡雅致的贺茂明,与如此耀眼夺目的近卫光,实乃天作之合。如今二人最终得以相许相伴,若不知其中的一艰辛曲折,简直如同命中注定……

不。我望了一眼棋局,忽然便了然了。其实我所做的“改命”,也都这二人命定羁绊的一部分吧?而我与佐为,亦如是。不管世事如何流转,唯有当初的相遇,是不曾改变的吧。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一直陪着佐为静养。这些年来,他尤为操劳。特别是当我,明和光都处于昏迷状态时,他苦苦支撑,利用棋盘中残存的灵力,同时救治着三个人。严重的时候,险些灯尽油枯;幸得近卫光醒来后,为佐为寻找到了一些恢复的灵石,情况才有所好转;再后来,直到贺茂明苏醒,开始为棋盘持续供给灵力,佐为的灵体才彻底稳定下来。

这样,又过去了一年多安静的谷内时光。这段时间,光和明时不时会相携出谷游玩。期间,明封印了自己梦见的能力。据他所说,力量会招致麻烦,与其站在风口浪尖,他更希望能与光安安稳稳地生活。

时间又过去了一年。待得一切安定以后,我决定上京,实现我年轻时一直以来的理想——在京中施展自己的才华。这次,佐为将会以棋灵的身份,陪同我一起前往。而光明二人,则已决定不再过问人间世事。有时候,我不禁想到,若是保实还在,看到眼前我们所有人的结局,他也一定是十分欣慰的罢。

四十岁那年,我与佐为一路游山玩水,最终一同到达了号称盛世繁华的平安京。隐隐约约地,我已经意识到,这里将是我大展身手的舞台,复杂的事件,可怕的敌人,了不得的对手都在一一等待着我。在滚滚的历史洪流中,新的一页,将在此刻展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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